这个可怜姑娘身上背负的最后一道枷锁,在这一刻,彻底被她亲手砸碎。
“暨队长,万警官,麻烦你们二位在这份声明上作为见证人签个字。”
楚灼把纸递给暨昭然。
暨昭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城关派出所的公章。
有了警方的公章,这份断绝关系书,在法律上就具有了绝对的效力。
楚灼还打算花钱登报发个声明,以免日后牵扯。
贝庆生拿到了楚灼签字画押的谅解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楚灼把两百块钱和声明塞进兜里,拍了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搞钱,断舍离,一步到位。
她自己都很满意自己。
等贝庆生把其他东西搬来,直接送去宿舍就行。
“钱也拿到了,关系也断了,现在,去干正事了吧?”
暨昭然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灼挑了挑眉,大步朝门外走去。
“带路吧,暨队长。”
“让所里的领导们瞧瞧,我这三十块钱一个月,到底值不值。”
五分钟后。
所长办公室。
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便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头。
城关派出所所长,顾国强。
一个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老刑侦,眼神毒辣,脾气火爆。
顾国强此时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案卷。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落在了楚灼身上。
打量。
毫不掩饰的打量。
在看到楚灼那瘦得跟干巴豆芽似的、一阵风仿佛就能吹倒的身板时,顾国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向暨昭然,语气里满是怀疑。
“昭然,这就是你跟我吹了半天,说能当咱们所刑侦顾问的那丫头?”
“是。”暨昭然说:“所长,人不可貌相。”
“昨天的案子,要是没有楚灼,陈德明现在说不定还逍遥法外呢。”
顾国强点了点头:“丫头,想要在我们城关所拿这三十块钱,可得有真本事。”
“这三十块,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楚灼面对所长的质疑,没有丝毫的慌张。
她笔挺地站着,神色平静地迎上顾国强的目光。
“顾所长,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
“光说不练假把式。”
“我随时可以开始考试。”
顾国强起身走到柜子边,抽出一份卷宗。
“丫头,我这里有一个案子。”
“压在我心头,整整六年了。”
“这是一个至今未破的悬案。”
“你看看。”
听到“六年悬案”这四个字,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暨昭然和万涿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知道顾国强说的是哪个案子。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之间,在穿过本市的铁路线旁,先后发现了三具年轻女尸。
所有的死者都受到了侵害,死因都是被扼颈窒息。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九七五年十月,第一具女尸在东郊铁轨旁的草丛里被发现,死者十八岁,是附近公社的社员。”
“一九七六年三月,第二具女尸在西郊铁路桥下被发现,死者二十一岁,是个临时工。”
“一九七六年七月,第三具女尸在南郊铁轨旁的废弃砖窑里被发现,死者十九岁,是下乡的知青。”
“三起案子,凶手作案手法一致,都是强暴后掐死,然后抛尸在铁轨附近。”
“我们当年动用了几百名民兵,把铁路沿线的所有村庄、工厂、盲流,全部排查了三遍以上,可就是找不到任何嫌疑人。”
“奇怪的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以后,凶手突然就收手了,再也没有作过案。”
顾国强死死地盯着楚灼。
“丫头,你告诉我,这个凶手到底藏在哪儿?”
“你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楚灼,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
楚灼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脑海中快速地检索着21世纪成熟的刑侦理论。
地理画像理论。
被害人行为分析。
连环杀手心理演变过程。
这些在1981年甚至还没被系统化提出来的概念,在楚灼的脑子里,却如同掌上观纹。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顾国强的红蓝铅笔,在桌上的一张本市地图上,将三个抛尸地点圈了出来。
三个红圈,沿着那条黑色的铁路线,呈一条直线分布。
楚灼沉吟片刻道:“你们当年仔细排查了所有人,那你们排查过铁路系统内部的正式职工吗?”
顾国强愣住了。
“这……当年铁路系统是铁饭碗,里面的人都是成分好的工人阶级,我们排查重点主要放在沿线的盲流和地痞身上。”
“而且铁路局属于铁道部管,我们地方公安去查,程序很麻烦,所以只是简单摸了个底,没有深查。”
楚灼叹了口气。
“顾所长,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思维盲区。”
“你们先入为主的把人做了区分。”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
在这个年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国家主人,政治上“根正苗红”。
这是当时的办案惯性。
也不是空穴来风,是社会偏见和数据现实叠加出来的。
“我们就事论事。”
“有一个理论叫做‘地理侵犯规律’,也叫‘熟路效应’。”
楚灼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铁路线。
“对于一个连环杀手来说,他选择作案和抛尸的地点,绝对不是随机的。”
“他必然会选择一个他最熟悉、最频繁接触、且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区域。”
“这条铁路线,就是他的‘安全通道’。”
“他能精准地避开你们的巡逻,知道哪里的铁轨旁有草丛,哪里有废弃的砖窑,这说明他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在观察这条路线。”
“他甚至熟悉每一趟火车的经过时间,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会空无一人。”
“所以,这个凶手,很可能不是什么盲流或者当地的地痞。”
“他,就是铁路系统内部的人!”
“甚至很可能就是负责这一段铁路线维护的巡道工、养路工,或者是每天坐通勤车在这条线上往返的内部职工!”
楚灼的话,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遮挡在众人眼前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