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心里那点本来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更清楚了些。
他一直知道苏晚不算单纯。
她接近他，靠近他，留在他身边，从来不只是因为喜欢。她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心思，也有自己的要。
所以一开始，他才觉得合适。
漂亮，聪明，识趣，知道分寸。
可他没想过，原来她对自己，也看得这么清。
“那你现在呢。”
苏晚转过头。
“什么现在。”
“现在还会讨好我吗？”
这句一出来，苏晚先愣了两秒。
随即她笑了。
不是那种故意逗他的笑，是有点真被问住了，又觉得这问题挺有意思的笑。
“当然还啊。”
“只不过现在懒一点了。”
“以前得猜你要什么，再装成你喜欢的样子。现在不用猜那么久了，省事。”
陆承宇盯着她。
“只是省事？”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立刻回。
“也不是。”
“还有一点是，我现在没那么想装了。”
“装久了太累。”
“而且你这个人，其实挺烦的。你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看着。我装得太过，你未必真喜欢。”
她说完以后，观景台上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小孩在笑，风一吹，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陆承宇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去。
像是在重新看一个人。
苏晚不是没察觉。
她心里轻轻提了一下，面上还是稳着，没躲。
这种时候，躲了反而像心虚。
她索性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以前挺讨厌有些地方的。”
“哪儿？”
“那种把人包装得特别厉害的地方。”她抬手指了指酒店方向，“你看着都光鲜，进去的人也都体面，可很多东西都不是给你舒服的，是给你看见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
“这种东西买多了，人会有瘾。”
“会觉得自己真比别人高一点。”
“可高久了，脚底下就是空的。”
陆承宇问：“你这是说你自己？”
“也说别人。”苏晚很坦然，“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当然也会虚荣，会喜欢好的，会想站到高一点的地方。”
“但我心里其实知道，那些东西不是长在我身上的。”
“它们今天能给我，明天也能拿走。”
“所以有时候我特别怕自己信太多。真信了，摔下来会很难看。”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因为这几句，是实话。
不太好听，也不太适合在这种气氛里说。可偏偏她今晚看着海，吹着风，忽然就不想再一直顺着他演了。
也许是这趟出来确实让人松。
也许是他白天护了她那一下，让她心里某块地方轻了点。
又也许，是她自己已经装得有点累。
话出了口，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
陆承宇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很久没移开。
他以前确实把她看得太简单了。
“苏晚。”
“嗯？”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苏晚怔了一下，还是回了。
“招商执行。”
“跟商业综合体有关那种？”
“差不多吧。”她说，“前期拉品牌，后期跟活动，杂七杂八都碰。其实挺累的，钱也不算多，但能看见不少东西。”
“比如？”
“比如有些商场明明没人逛，租金还敢开那么高。因为它赌的不是眼下，是以后周边房价和人流起来之后的盘。”
“再比如有些品牌根本不挣钱，也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整个场子的调性往上拽。”
“还有一些店，你看着冷冷清清，结果里面全是托底资源，赔钱也得撑着，因为面子比流水重要。”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不是卖弄，也不是故意显摆自己懂。
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脑子里，平时没人问，也没机会说。现在有人真问了，她就顺手拿出来了。
而且她说得不空。
有些地方甚至一听就知道，她是真的接触过，见过，不是网上看两篇文章就来拼凑几句。
“这些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有些是。”苏晚说，“有些是被骂出来的。”
她笑了笑，语气轻了一点。
“刚开始工作那会儿，我也什么都不懂。开会的时候只会记笔记，别人说调性、客群、坪效，我听得云里雾里。后来被领导拎着改方案，改到半夜，脸皮厚了，脑子也就慢慢跟上了。”
“人总得吃点亏，才知道门道在哪儿。”
她说完，见陆承宇一直看着自己，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你这么看我干嘛。”
陆承宇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开口。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可能确实低估你了。”
苏晚一下没接住。
她看着他，先是怔了下，随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算夸我？”
“算。”
“那挺难得。”
“怎么。”
“因为你这种人，一般不太承认自己看走眼。”
陆承宇看着她，忽然抬手，捏了下她下巴。
动作不重，带着点很自然的亲近。
“苏晚。”
“嗯。”
“你今晚话很多。”
“嫌我烦啊。”
“不是。”
他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了点。
“是觉得，之前没让你多说，挺可惜。”
这句话一出来，苏晚心口轻轻一动。
不是那种很猛的动，是像有根线，被人慢慢拨了一下。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海风还在吹，灯塔的光从远处扫过来，落到两个人身上，很快又掠过去。
苏晚压下心里那点乱，故意偏开脸，轻声笑了下。
“你现在说这种话，怪吓人的。”
“哪儿吓人。”
“就像”
她停了一下，没把后面那句立刻说出来。
陆承宇看着她。
“像什么。”
苏晚转过头，望着他，眼里有风吹出来的一点亮。
“像你突然把我当个人看了。”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安静了。
“你不是人，是什么。”
苏晚抬眼。
“你以前心里怎么想，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以前怎么想。”
“你心里觉得，我漂亮，懂事，带出去省心，放在身边也舒服。”她很平静，“再多一点，就是比别人聪明点，会来事，能让你高兴。”
“但这些归根到底，还是消遣。”
“高兴的时候多看两眼，不高兴了就晾着。”
“反正我又不会跑。”
“现在不一样了？”
苏晚问得很轻。
陆承宇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