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没等闹钟响苏晚就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昨晚那个念头还压在胸口。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卫生间。
镜子上还是那层擦不净的水雾,边角那条裂缝还在,把她的脸生生割开一道,苏晚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冰凉的水痕蹭在指腹上,她盯着里面那张脸,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眼睛不算小,眼尾微微挑着,只是平时总没精神。鼻梁也不塌,嘴唇薄了点,但唇形其实还行。脸不算特别精致,可绝对称不上差。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看自己整个人。
睡衣宽宽垮垮挂在身上,头发乱,肩线却不难看,腰也还在。她毕业这两年累是累,倒没真把自己熬垮。
到底差在哪呢?
苏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这个问题。
不是差脸。
也不是差身材。
温瑶不是天生就比她高贵。
她只是更懂得怎么把自己摆出来。
这个念头落下去,苏晚心里反而定了一点。她刷牙的时候一直看着镜子,泡沫沾在嘴角,她抬手擦掉,动作都比平时慢。出门前,她甚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把碎发往耳后别整齐,才拿包出门。
地铁里还是一样挤。
她没看工作群,先点开了搜索框。
“新手化妆教程”
“平价显高级穿搭”
“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质”
“职场说话语气”
打下这些字的时候,她手指顿过一下,还是点了搜索。
页面一条条跳出来。
苏晚一条条往下翻。
她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虚,像花架子。现在看久了,才发现花架子也是门槛,你进不去那个门,连摆架子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写字楼楼下,苏晚跟着人流往里走。
几个女人从她身边过去,妆干净,头发顺,外套线条利落,走路的时候背挺着,手机夹在耳边说话,语气不高,却让人下意识想给她们让路。
苏晚看了一眼自己。
旧包,平底鞋,衬衫袖口洗得有点发毛。
她没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多看了几秒。她在心里一点点记,那些人口红颜色都不重,眼线也很细,衣服颜色大多简单,黑白灰米色多,项链耳环都不显眼,可就是干净。
上午的班照旧乱。
陈姐在群里催,前台叫人签快递,财务来问报销,打印机又卡纸。苏晚在工位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表情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时不时跳出地铁上看过的那些教程。
午休时,同事约着下楼吃酸菜鱼,没人叫她。苏晚也乐得清净,自己去了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最便宜的无糖茶。付款的时候,她顺手看了眼旁边的货架。
有一排小样化妆品,眉笔、唇釉、气垫,都不算贵。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一支最便宜的眉笔。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眉笔和饭团一起装进袋子里,轻飘飘的,像没什么分量。可苏晚拎着袋子回公司的路上,心里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在偷偷开始一件事。
晚上下班,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
她先拐去地铁口附近那家小商场,逛了一圈,只在一楼最角落那家平价店里看。货架上堆满了开架彩妆,灯打得很白,试色板边上全是被人摸乱的印子。
导购过来问她要不要试试新品。
苏晚摇头,说先看看。
她最后买了一支豆沙色口红,一小盒遮瑕,还有卸妆水。加起来不便宜,可也没贵到她承受不起。她站在收银台前付钱的时候,还是肉疼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时,温瑶又不在。
客厅灯没开,屋里安安静静。苏晚反而松了口气。她把买回来的东西全拿进房间,摊在桌上,像在摆什么重要物件。
镜子不大,立在桌角,角度还歪。她洗了脸,坐到桌前,点开手机里的化妆教程,一步一步照着来。
先画眉。
再涂口红。
视频里的人一抿唇就好了,到她嘴上不是涂多了就是边缘糊开。她拿纸巾擦,擦得嘴唇都发红,又重新上。折腾快半小时,镜子里那张脸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苏晚坐着没动,盯着镜子看。
原来真的是会不一样的。
她忽然能理解那些女人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上。不是为了别人夸一句好看,是当你看见自己变得顺眼一点时,整个人的状态都会跟着变。
她把口红小心拧回去,盖好,像怕磕坏。又把教程收藏起来,顺手点进二手平台,搜“通勤衬衫”“法式上衣”“小香风外套”“九成新高跟鞋”。
刷了半天,她挑出几件看着不那么廉价的衣服,一件一件对比尺寸、材质、成色,连卖家的实拍图都放大看。她手里没多少钱,买不起试错,只能尽量挑最划算的。
下单那一刻,她盯着付款界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确认。
钱是少了一点。
可她心里那股劲却更实了。
接下来几天,苏晚像突然多出了一份隐秘工作。
白天她还是那个在公司跑腿做表的苏晚,低头接水、改稿、订会议室、挨说。晚上回去以后,她就关上房门,对着镜子练习。眉毛要怎么画得自然,口红怎么只压一点颜色,头发怎么扎看起来才不死板。她还会站在镜子前试着笑,不露齿还是露一点,眼睛该往哪放,说话时停一下会不会更稳。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二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偷偷学大人样子的小孩。
可她没停。
公司洗手间成了她另一个观察场。
中午人少的时候,几个女同事会站在镜前补妆,聊天,顺手理头发。苏晚在隔间里听她们说话,记她们怎么开口,怎么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得轻轻松松,又不显得太用力。有人说“这个我回头发你”,有人说“先这样吧”,有人说“麻烦你帮我看一眼”。同样的意思,从不同人嘴里出来,分量就是不一样。
她开始学。
有一回她在洗手台前练着涂口红,门开了,隔壁组的林琪进来,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今天化妆了?”
苏晚手一顿,下意识把口红收了点:“嗯,随便涂了下。”
林琪站到她旁边补粉饼,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还挺适合你的。你平时就该收拾一下,老素着,太吃亏了。”
苏晚怔了下。
她以为自己会不好意思,或者会解释两句。可那一秒,她心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兴奋。
原来真的有人会注意到。
林琪补完妆走了,出门前还回头说:“这个色号不错,显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