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落幕,破晓晨光刺破厚重云层,洒落整片青云山谷。晨钟轰鸣,层层叠叠回荡在宗门每一处角落,打破清晨的宁静。今日与往日不同,整座宗门接到宗主诏令,所有内外门弟子放下手中修行事宜,尽数前往主殿广场集合。
消息传开,无数弟子心中满是疑惑,私下议论纷纷,没人知晓苏浅雪突然召集全员的目的。偌大的主殿广场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的弟子扎堆闲谈,嘈杂声络绎不绝,无形之中,紧张的氛围悄然蔓延开来。
片刻后,一道素白倩影缓步登上高台。苏浅雪一袭素雅白衣,青丝束起,气质清冷绝尘,哪怕只是静静伫立,也自带一股属于青云宗宗主的威严。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弟子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汇聚在高台之上。
苏浅雪清冷的眸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平淡的声音响彻整片广场:“今日召集所有人,只为宣布一件事。自即日起,云澜便是我苏浅雪座下唯一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震动,掀起前所未有的骚动。
亲传弟子的身份,在青云宗内意义非凡。独享宗门顶级修炼资源,能直接受宗主亲自教导,地位凌驾所有内外门弟子之上,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殊荣。可如今这份至高无上的机缘,偏偏落到了入门半年、修为始终卡在炼气一层、被众人暗自嘲讽为废物的云澜身上。
嫉妒、不甘、不解等诸多情绪,瞬间充斥所有人的心底。
未等众人平息心绪,苏浅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冰冷:“我在此立下规矩,宗门之内,任何人不得私下嘲讽、排挤、非议云澜。往后谁再敢以‘废物’二字诋毁他,直接逐出青云宗,绝不姑息。”
强硬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部分弟子的不满。一名资历颇深、年纪偏大的内门弟子越众而出,面色愤愤,拱手高声质问:“宗主,此举未免太过不公!云澜入门半年修为毫无寸进,资质低劣至极,凭什么一步登天,成为您的亲传弟子?还请宗主收回成命!”
这句话说出了大半弟子的心声,广场之上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静静等待苏浅雪的答复。
高台之上,苏浅雪神色未曾泛起半分波澜,淡漠看向那名弟子:“我收徒,向来随心而定,何时需要向门下所有人解释缘由?”
简单一句反问,自带磅礴威压。那名弟子脸色骤然一白,满腔的愤懑瞬间被压制,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回腹中,最终只能不甘地退回到人群里。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位平日里温和包容的女宗主,一旦下定决心,世间无人能够更改。
苏浅雪环视全场:“还有人有异议?”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见此情形,苏浅雪不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褪去冰冷,多了几分温和:“云澜,从今往后,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随我前往主峰修行。修行之路枯燥漫长,切记不可偷懒懈怠。”
云澜依礼躬身,态度恭谨:“是,师姐。”
“改口。”苏浅雪眉心微蹙,轻声纠正。
少年身躯微顿,心底暖意翻涌,低头郑重唤道:“是,师父。”
苏浅雪微微颔首,满意不已,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径直走下高台,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宗主离场后,紧绷的人群彻底散开。弟子们依旧围绕方才的事情议论不休,有人羡慕云澜得天独厚的偏爱,有人满心嫉妒暗自愤愤,也有人冷眼旁观,笃定一个无法修炼凡尘功法的弟子,终究难堪大任,这份殊荣迟早会成为笑话。
纷乱嘈杂的人群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快步冲到云澜身前。圆脸少女林小婉眉眼弯弯,稚气的脸上满是真挚的喜悦,语气雀跃:“云澜师兄,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宗主亲传弟子啦,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呀!”
看着少女纯粹直白的欢喜,云澜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久违的浅淡笑意:“不会。”
“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林小婉开心得原地蹦跳起来,鲜活的模样驱散了周遭的浮躁。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擦肩而过。寒霜一身素色劲装,面容清冷淡漠,周身寒意凛冽。她脚步一顿,侧眸淡淡扫视了云澜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之内,藏着浓厚的审视、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隐晦敌意。
从头到尾,她一言未发,随即径直离去。
云澜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自踏入青云宗以来,他与寒霜素无交集,从未产生过任何矛盾与利益冲突,对方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短暂思索片刻,便压下这份疑虑,并未过多深究。
自此之后,云澜正式开启了跟随苏浅雪修行的日常。
说是师徒修行,实则并没有刻板固定的课业。每日清晨与傍晚,二人都会静坐于主峰崖边,共享山间静谧。苏浅雪闭目打坐,吸纳天地灵气稳固金丹修为;云澜则运转神族专属锻体秘术,打磨肉身,唤醒体内沉寂的血脉。
偶尔苏浅雪会结合自身数百年的修行经验,指点他肉身发力的技巧,纠正锻体过程中的细微误区。其余大部分时间,二人只是安静相伴,无需多余寒暄,相处起来却毫无半分尴尬。
云澜格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昔日身居神域储嗣之位,他自幼被繁文缛节束缚,终日被侍从、护卫、宾客环绕,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从未拥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唯有在青云宗,在苏浅雪的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暂时遗忘血海深仇,抛开神族后裔的沉重枷锁,单纯做一个普通的少年,静静感受山间清风、林间鸟鸣,看天边云卷云舒。
这份简单安稳,是他亡命逃亡半年以来,最奢侈的慰藉。
数日时光转瞬即逝。某日傍晚,夕阳染红云海,晚风温柔和煦,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修行结束后,苏浅雪缓缓起身,看向身旁静坐的少年,轻声开口:“云澜,陪我走走吧。”
二人并肩行走在蜿蜒的山间小径之上,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长,紧紧依偎。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氛围静谧温柔,抚平人心所有浮躁。
行至半山腰处,苏浅雪主动打破沉寂,语气轻柔:“现在,你愿意告诉我全部真相了吗?那些人千里追杀你的根本缘由。”
云澜脚步骤然停滞,抬眸望向漫天绚烂的晚霞。尘封在灵魂深处的血色记忆被缓缓掀开,神域繁华盛景、族人欢声笑语、灭族战火燎原、遍地残垣尸骸,一幕幕残酷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刺骨的悲凉席卷全身。
良久,他才调整好情绪,嗓音低沉沙哑,缓缓道出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万年前,神族乃是这片天地的主宰。我们游走四海八荒,守护弱小种族与万千凡人,维系世间修行秩序,与世无争,和万族和睦共生,从未主动挑起纷争。”
“既然神族与世无争,为何会遭到各方势力围剿?”苏浅雪眉头微蹙,满心疑惑。
“只因忌惮二字。”云澜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意,“世间顶尖宗门与上古大族,畏惧神族得天独厚的血脉天赋,忌惮我们无穷的潜力,生怕神族日益壮大,动摇他们的统治地位。为永绝后患,他们暗中缔结盟约,联手发动了一场针对神族的灭族之战。”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痛楚:“神域崩塌,天阙覆灭。我的父母、族人,千万神族子民,尽数战死沙场。偌大一个称霸万古的远古族群,最后活下来的,唯独我一人。”
平淡的话语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少年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苏浅雪停下脚步,静静凝视着满身伤痕的少年,心头酸涩难耐。她伸出手,温柔包裹住他紧绷的拳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云澜,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有青云宗,有同门师兄弟,还有我。”
极致的委屈瞬间击溃少年心底最后的防线,酸涩涌上鼻腔。
苏浅雪抬手,轻柔拭去他眼角溢出的细碎泪花,轻声打趣:“堂堂神族后裔,怎么还轻易落泪?”
“神族也会难过,也会疼痛。”云澜的声音微微发颤。
闻言,苏浅雪心头一软,张开双臂,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想哭便哭。”她贴在少年耳畔,柔声安抚,“哭完之后,所有风雨,我陪你一同面对。”
少年僵硬的身躯缓缓放松,积攒数年的委屈与孤独,尽数化作泪水悄然滑落。逃亡路上,他被迫深谙弱者不配流泪的生存法则,只能时刻伪装坚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世间真的有人,愿意接纳他所有脆弱,为他挡住世间所有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