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一噎。
随即才惊觉，不当着老爷的面儿，月儿竟是连爹不肯叫了。
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毕竟，老爷今日对她，态度分明好了许多。
“月儿，你是不是弄错了？世子请来的大夫，怎么可能进侍郎府呢？”
关杉月却没有回答，而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最终是压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是了，她的姨娘，就是用这种自欺欺人的理由，一次次地在被伤害之后，原谅了关云。
和江南林家断绝关系，绝了关云吸母家血的可能，是她这辈子做的唯一的一件清醒事。
“累了一天了，睡吧，姨娘。”
关杉月自嘲地勾了勾唇，撇下站在原地的林氏，径直上了榻。
林氏还想问什么，但察觉到关杉月并没有再和自己多说话的意思，便也没再多言。
也跟着上了榻，与关杉月并排躺着。
过去，月儿还未出嫁时，她和她便在笾竹阁里如此过了十七年。
“月儿，你恨姨娘吗？”
林氏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关杉月闭着眼，沉默着没有回答。
之前她是不恨的，现在……也不需要恨了。
她是姨娘献祭给关云的祭品。
既然如此，那么又有什么爱恨的必要呢？
林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姨娘害得你没能拥有大小姐那样的人生，也没能给你父亲的陪伴，最后，就连让你去替嫁冲喜，姨娘也没能保护你……”
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关杉月皱了皱眉。
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往里头翻了个身。
姨娘总是这样，总是以愧疚之名，来获得她一次次的原谅和心软。
可是，经过今日这一遭，她不会再对姨娘心软了。
姨娘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可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痛苦，以及嫁入国公府，被宇文沪那般欺负，却都是身边的女人造成的。
而这个女人，是她的亲娘。
过去，她费心筹谋，只为了能够和姨娘一起离开，获得自由。
可如今，既然姨娘自己要折断翅膀，留在侍郎府那样一个牢笼里，那就由她吧。
当然，如果说到时候姨娘真的想通了，愿意离开关云。
她倒是不介意帮她一把。
但在这之前，要她事事将姨娘考虑进来，却是不能够了……
想着想着，关杉月便在林氏的絮絮叨叨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还有女人的怒骂声。
关杉月陡然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氏也睡着了，此时听到动静，也匆匆忙忙起身。
“月儿，出什么事了？”
林氏忽然问道。
关杉月穿上外衣便往外走。
“月儿！出什么事了？”
林氏加重的语气。
关杉月脚下的动作一顿，回头眯着眼看着林氏。
却见林氏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
关杉月声音清冷，带着冷漠的疏离：“姨娘，是什么意思？”
“你我都在房中，我能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林氏道：“你原本应该宿在国公府安排的禅房里，为何专程来与我同睡？”
“月儿，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林氏说着，走上前来拉住关杉月的衣袖。
关杉月垂眸，看着林氏那双因多年来劳作而变形的手，扯出了一抹笑。
可笑啊。
她的姨娘，平日里胆小又怕事，简直是糊涂又愚蠢。
可在怀疑自己的时候，却是如此笃定。
“姨娘既然知道，我应当宿在国公府安排的禅房里，便该知道，今晚是有人要对我不利，倘若对方不出手，自然不会有事，而我若不走，那出事的就是我了。”
关杉月朝林氏走了一步：“还是说，姨娘希望，出事的是我？”
林氏往后退了一步：“不，月儿，你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怎么会希望你有事呢？”
关杉月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将袖子从林氏手中抽了出来。
“今日关云会带你过来上香，是因为我想见你，与你说说话，同吃同睡，是以，答应了他和关初瑶的无理要求。”
“可惜啊姨娘，你真是我的好姨娘。”
说完这句，关杉月便是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开门，离开了禅房。
留下林氏独自站在原地。
半晌，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关杉月刚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林氏后悔了吗？
关杉月凝眉，脚下却并未停止。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
最偏僻的禅房里。
跑出一个状若疯癫的女子。
她衣衫不整，香肩裸露。
头更是肿如猪头，脸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手心手背亦是红肿流脓。
她一边挠着脸和脖子，一边往外跑。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好痒！好痒！”
“关杉月，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贱人！”
此人正是关初瑶。
她抢了关杉月的房间，知道宇文沪定然会来夜会关杉月，自然是早早地脱了衣服上床的等着。
谁知心上人没等来，倒是觉得身上脸上奇痒无比。
她本以为是禅房太久没人住过，才会有些发痒，谁知没过一会儿，身上竟然开始红肿发热起来。
被挠破的地方竟然开始痛了起来。
吓得她再也没了那些复杂的心思，找出铜镜一看，镜中人早已不是自己那张清丽的脸。
毁容的恐惧让她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经过她这一闹，国公府和侍郎府的人都醒了。
周氏听到关初瑶的声音，急急忙忙跑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一个人形猪头在路上狂奔。
可声音分明又是她的瑶儿。
周氏愣在原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瑶儿？是你吗？”
关初瑶此刻正处在极度的恐慌之中，根本就没有听到周氏的问话。
反而是小方氏和宇文诘，几乎是在听到尖叫声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来。
他们还没准备好去捉奸呢，怎么好像事情出变故了？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正在这时，饱受摧残的关初瑶，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尖叫着朝周氏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