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给路舟打电话了？”
沈一站在门口，鞋还没换，看着沙发上白了脸的爸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妈妈站起来，手指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一一，妈就是问问……”
“问什么？”她声音很冷，“问我们是不是真分了？还能不能和好？妈，你是不是还跟他说我脾气不好，让他多担待？”
妈妈嘴唇动了动，看了爸爸一眼，没出声。
爸爸低着头，报纸翻来翻去，从头到尾压根不敢看她。
沈一闭了闭眼。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冷静下来：“爸，妈，我们坐下，好好说一次。”
电视里还在播着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声音刺耳。
沈一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爸，妈，”沈一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跟路舟分手，是我们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跟别人也没关系。就是两个人不合适，走不下去了。”
“怎么就不合适了？”妈妈眼圈又红了，“路舟那孩子，要长相有长相，要事业有事业，对你也好……”
“妈。”沈一打断她，“你知道路舟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妈妈愣了愣：“不是说开工厂的吗？”
“他家在石家庄有个化工厂，年产值几十亿。”
爸爸和妈妈都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沈一叹了口气，继续说：“他在沪市的建筑设计院，LT，是他跟人合伙创的。现在估值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低。”
“我们家呢？”沈一说得很平静，停了一下，才继续：“爸在初中教了一辈子书，妈你是厂里会计。沈浩……沈浩一个月工资四五千。”
“我们跟路舟家，”她顿了顿，“差了多少个台阶，爸，妈，你们算过吗？”
妈妈嘴唇哆嗦着：“那、那路舟不嫌弃……”
“他现在不嫌弃，以后呢？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我嫁过去，在他们家人眼里是什么？高攀。”
沈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不要带情绪：“是高攀就要有高攀的自觉。要低头，要听话，要处处以他们家为先。”
“这样的日子，你们想过我过吗？”她没忍住，声音高了点。
爸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一一，路舟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沈一摇头，“他就是那样的人。他觉得对我好，就是把我护在翅膀底下，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
“我的工作，我的生活，甚至我该穿什么衣服，该交什么朋友，他都要管。”
她拉住妈妈的手，郑重其事的跟她说：“妈，你想让我嫁得好，我懂。但嫁得好，不代表我就过得好。”
妈妈眼泪掉了下来。
“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有个男人照顾你，家里也能放心……”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沈一打断她，说得很坚决认真，“我在沪市有工作，有房子，我能养活自己。妈，我不需要靠嫁人改变什么。”
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清楚得让人心慌。
妈妈擦了把眼泪，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那一一……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弟弟想想。路舟家里那么有钱，以后要是成了一家人，他能帮帮你弟弟……”
沈一愣住了。
她看着妈妈，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认识她了。
“妈，你刚刚说什么？”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抖。
“妈是说……沈浩他刚工作，没什么人脉，要是路舟能帮帮他……”
“所以，你想让我跟路舟和好？”沈一打断她，慢慢站起来，血液往脑子里灌，眼前一片模糊，“不是因为觉得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能帮沈浩？”
“一一，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
“你就是那个意思。”
沈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踉跄了下，扶着沙发才站稳，“你想卖女儿，给你儿子铺路。”
“沈一！”爸爸厉声喝道：“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沈一转过头，看着爸爸。
他脸色铁青，眼里有怒气，胸口起伏着，但她在他眼里也看到了难堪。
呵！
“爸，你也这么想吗？”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别过脸。
沈一笑了，很轻。
她点了点头，晃了两下，站直，转身往房间挪，脚步很慢。
“一一！”妈妈在后面叫，声音慌了。
沈一在房门口停住，没回头。
“别再给路舟打电话，也别想用我来帮沈浩。如果你们真想卖女儿，”她顿了顿，声音更冷：“那我告诉你们，我不卖。”
房门砰一声关上。
沈一把自己摔进床里，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那条白裙子。
小时候，家里穷，她总是穿表姐的旧衣服。
四年级那年，学校演出，老师让她当领舞，需要一条白裙子。
妈妈咬咬牙给她买了一条，花了半个月工资。
那天弟弟沈浩也想要新玩具，哭闹了很久，妈妈没给买。
她开心坏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至少是爱她的。
只是比沈浩少一点。
晚上，她穿着新裙子在镜子前转圈。
妈妈站着看了很久，语重心长地说：“一一，你是姐姐，以后要多帮帮弟弟。”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被子里又闷又热，沈一哭得有点缺氧，额头上全是汗，她掀开被子一角。
手机在枕头边执着地震起来，“路舟”两个字跳个不停。
沈一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着，微微发抖，最后咬咬牙，按了下去。
“路舟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沈一没等对面开口，劈头盖脸地喊了出来。
“好聚好散不行吗？”她语速很快，像憋久了的洪水终于冲开闸门，“分了就是分了，你为什么还要往我生活里挤？”
“每天发微信，去公司堵我，现在连我妈都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有意思？看我为难，看我跟我爸妈吵，你就痛快了是吧？”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声音绷紧，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知道你有钱有势，想干嘛都能成。但我求你，求你给我留点脸行不行？”
“我不想当什么路太太，也不想靠你的关系往上爬。我就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这很难懂吗？”
“路舟，你放过我吧。我真累了……求求你了……”她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很轻，但清楚，越来越重。
沈一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湿的。
“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路舟的声音才传过来，很低，很沉。
沈一没吭声。
“那听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