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建年举杯:“又一年,大家辛苦。先碰一个。”
大家都跟着举杯,沈一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嗓子,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
她皱了皱眉,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这比年会应酬喝的酒烈多了。
桌下,路舟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口型跟他比了两个字:没事。
开始动筷子。
“一一,你尝尝!”大伯母笑眯眯的。
夹菜的全自动往她这边转,清蒸鱼转到她面前,没几秒,炖鸡又来了。
“一一多吃点,看你瘦的。”
叔伯们轮流问话,问题顺序跟她排练的差不多。
她一字字答,一面想,笑,声音不能抖,不能给人紧张的印象。
“一一呀,你爸妈快退休了呀,退休金多少呀?”三叔乐呵呵地问。
话音刚落,路舟的筷子就越过一大半张桌子,夹了块炸鱼搁他碗里:“三叔,这鱼炸得不错,您尝尝。”
三叔把炸鱼嚼了,吃完,咽下去,“做项目好,踏实。小舟搞设计,你们这算务实务虚,互补。”
沈一笑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却随着热菜上桌越绷越紧。
她知道,正经事还没开始。
吃到一半,路建年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难得人齐,我说个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拍板的味:
“我年纪大了,厂子里外的事,越来越力不从心。年后我打算慢慢退下来,厂子交给小舟管。”
桌上没人说话。
沈一僵在椅子上,转头看路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酒,杯沿停在嘴边,没喝。
几位叔伯的脸色明显变了。
“建年,这事……要不要再商量商量?”大伯先开口,“小舟在沪市事业正红火,他那设计院……”
表舅眉头拧成一团,三叔摘了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
“我知道。”路建年打断他,“但这厂子是路家根基。他妈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儿子,不传他传谁?”
沈一悄悄把手放到桌下,握住了路舟的手,很用力。
三叔看向路舟:“小舟,你自己怎么想?”
所有目光都钉在路舟身上。
他轻轻把手从沈一手里抽出来,站起身,端着酒杯先敬了一圈。
“大伯,三叔,四叔,表叔。爸。”
他停了一下。
“设计院是我和兄弟一手做起来的,我不会放。化工厂是爸一辈子的心血,是路家根基,我懂。但我志向不在这。”
路建年握酒杯的手背青筋凸起,没说话。
“不过。”路舟话锋一转,“厂子的事我绝不会不管。重大决策、资金调度,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回来。至于日常管理……”
他看向几位叔伯:“几位叔叔在厂里二三十年,经验比我足,其实更合适。”
“我提议,年后成立管理委员会,几位叔叔都在里头。大事一起商量,日常运营轮流或分工。这样我爸能省心享福,各位叔叔的经验也能用上。”
他说完又举杯:“这杯敬各位叔叔这么多年为厂子辛苦。”
几位叔伯互相看看,神色松动了。
大伯先端杯子,重重拍了下路舟的胳膊:“还是小舟想得周到,在沪市没白练。”
四叔已经开始跟表舅低声商量,谁负责生产谁负责销售。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路建年端着酒杯,脸上还是淡淡地笑,但沈一注意到,他刚才紧握杯壁的手慢慢松开了。
既全了父亲的面子,又给了叔伯台阶和空间。
不愧是路总工!
沈一夹了一筷子木耳,塞进嘴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么稳,这么扛事。
“你先送一一回去休息。我和你叔伯们再聊几句。”
沈一看了下手机,快九点了。
路舟点点头,牵起沈一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心出汗了,热乎乎的,还有点潮潮的。
外面雪停了,干冷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
沈一把围巾拽到鼻尖只露出两只眼睛,小跑着钻进车里。
“吓着了?”路舟侧过头看她。
沈一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没想到是这种场面。”她停了一下,“但你刚才特别好。”
“老一套了。每次回来都得演这么一回。”
路舟扯了扯嘴角,笑里透着实实在在的累,“以前自己扛。现在边上坐了个你,好像没那么难了。”
“你爸……挺固执的。”
“嗯。我妈走了以后,他就这样。觉得什么都得攥手里才踏实,连我也算。”
沈一伸出手,手指轻轻盖在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背上。
“你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
“都是。”
路舟反手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
“设计院是我的命,不能丢。厂子那边也不能真甩手。”他顿了顿,转过头认真看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家这堆事特麻烦?”
沈一认真想了想,把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蹭了蹭,“麻烦是有点麻烦。但挺真的呀。”
路舟看了她好一会儿,身子倾过来,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回家。”
沈一看着窗外,见过他家里今天这出戏,她反倒觉得更踏实了。
…………
路舟带她在附近逛了两天。
沈一觉得自己快发霉了,雪仗都打不动了。
大年三十这天,在大伯家别墅聚的。
路舟在一楼客厅说话。
沈一一个人在二楼,看着满屋子吵吵闹闹的孩子和女人,总感觉融不进去。
“小舟这么出息,你可享福了。不用像我们那会儿,自己死命拼。”
路敏,比路舟大五岁,嫁在本地,孩子刚上小学,正拉着沈一的手,手劲热乎乎的,一边搓一边笑。
这是今天第几波了?
类似的话,短短三四天,她好像听了太多遍了。
她脑子里自动画了张图。
路舟后头,站着个眉眼模糊只需要笑笑就好的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得体,笑容标准,不说话。
她想下去找路舟,想跟他说咱出去透口气吧。
“一一,来,喝茶。”表婶又端了杯茶过来。
她接过杯子,笑了笑。
“吃饭啦!”大伯母在楼下喊,“下来了下来了。”
“一一,走,下楼。”两个比沈一年纪大点的女人架着她往下走。
名字她都叫不上来,只能笑。
她脚尖够地够得有点辛苦,想挣开又不太合适,像被推上花轿。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就挨着,却泾渭分明。
沈一端着碗坐在女人这桌,她试着往男人那桌插了句嘴:“现在环保抓得紧,化工厂转型压力不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