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死讯传回来时,流民营正是最忙的时候。砖窑刚刚点火,泥坯一车接一车往窑口送,火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层流动的红。
人声混着木车轱辘声,在寒风里交织成一片。没人停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议事棚里却异常安静。火盆烧得很旺,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映得案几上那一摞卷宗忽明忽暗。
刘三的名字压在最上面,赵长福在下面,再往下,是那句——“马不该在那里”。
裴砚站在桌前,没有坐。他刚从城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裴砚把一份简报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刘三死了。”四个字落下,棚内安静了一瞬。
谢昭正在翻工部送来的木料调度册,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只是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像是没有听见。
“死在哪?”她问。
“城南乱葬岗。”
谢昭“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仿佛死的不是一个刚刚被查到关键点的人,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
陆停却忍不住,“这不就是断线了吗?人刚查到就死了,还怎么查下去?”
谢昭终于停下,她抬眼看他,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是平静,“谁告诉你断了?”
一句话落下,陆停一愣,“人都没了,还不断?”
谢昭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木料调度册合上,缓缓站起身,走到火盆边。
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她袖口,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炭,声音很轻,却很稳,“刘三死,不是断线。是有人开始收口。”
裴砚目光微沉,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谢昭继续,“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怕,他不会灭口。会灭口的人,只说明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却显得有点冷,“他开始慌了。”火盆轻轻爆了一声,像是某种裂开的缝。
陆停皱眉,“慌了不是更好吗?说明查对了?”
谢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甚至没有温度,“查对了?”
她摇头,“不是查对。是他们发现,我们已经摸到边了。”
这句话落下,裴砚终于开口,“所以你要继续查?”
谢昭转头看他,语气很轻,却很干脆,“不查。”
棚内几人同时一顿,连裴砚都微微皱眉,“为何?”
谢昭看向火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冷静,“查案,是大理寺的事。但现在,有人替我们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裴砚沉声,“何事?”
谢昭抬眼,“开始处理问题。”这五个字落下时,棚内气氛明显变了。
谢昭继续,“一个开始处理问题的人一定会留下动作。”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却更锋利,“而动作,比证据更重要。”
裴砚沉默。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人。
谢昭没有再解释,她转身走到案前,把工部调度册展开,手指落在其中一行,“这批木料,是三日前批的。”
她抬头,“谁批的?”
裴砚沉默片刻,“户部转工部。”
谢昭点头,“所以不是刘三的问题。是有人在用朝廷的流程做事。”
这一句话落下。连裴砚的眼神都微微一沉,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案子,是系统。
谢昭却没有停。她把调度册轻轻合上,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所以查刘三,没有意义了。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死人身上。”
她抬眼,“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夜色慢慢压下来。裴砚没有久留,他离开时,营地的火光已经连成一片。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砖窑的土腥味。议事棚里只剩谢昭。
她没有坐,只是站在案前,把那份调度册轻轻合上。然后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陈七从外面进来,“公子。”
“去做一件事。”
“什么?”
谢昭没有回头,她语气很轻,却像落刀,“放一句话出去。”
陈七一顿,“什么话?”
谢昭抬眼,眼底映着火光,很冷,也很清晰,“就说——”
她顿了一下,“刘三的死,已经被大理寺盯上了。再有三日,必结案。”
陈七心头一震,“我们没有证据。”
谢昭轻轻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证据?”
她转身,看向营地外的京城方向,语气很轻,却像在拨动一根线,“我要的,是他们开始动。”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风向变了。
茶楼里有人说,大理寺已经锁定方向。酒肆里有人传,案子只差最后一步。街边小贩也在说“要破案了。”
没人知道源头,但所有人都在重复。越传越真,越传越快。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城里慢慢收紧。
午后,陈七回来,脸色比往常更紧,“谢公子,动了。”
谢昭没有回头,“谁。”
“柳家的人。”
她动作顿了一瞬,但没有停,“去哪了?”
“城南乱葬岗。刘三死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停下意识开口,“这不是去查吗?”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他瞬间闭嘴。
“不是查。”她说,“是确认。”
谢昭慢慢走到火盆边,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一个人如果开始确认,说明他已经不确定。”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一扬,“而不确定的人,最容易犯错。”
陈七心里一紧。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查案,不是追人,是逼对方自己走进“必须行动”的状态。
谢昭没有追,没有逼。她只是放了一点“可能性”,然后等,等鱼自己上钩。
风从坡上吹过,砖窑火光忽明忽暗。谢昭站在光影之间,看着京城方向。
“第一网,可以收了。”
就在这一刻——陈七忽然从坡下冲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意:“公子!养马监那边,有人进去了!”
火光一跳,谢昭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个局,终于咬钩。
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