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号吹响,钟国胜从厂里出来的时在门岗签了外出登记,赵卫国正好出来,看见钟国胜签完字往外走,问了句“钟副队长下班了”,钟国胜点了点头,赵卫国咧嘴一笑说回头见。
交道口街道办的灰砖小楼还是原来那栋,但门口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牌子已经换了新的,墙上还贴着新主任郝红军上任时公布的走访制度。
辖区内所有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每月必须上门走访一次,走访记录公开张贴,接受群众监督。
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钟国胜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干事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个年轻女干事认出钟国胜,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去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郝红军正在整理这个月的走访记录,听说钟国胜来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迎钟国胜。
自从上次在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钉完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但郝红军对钟国胜这个年轻人印象极深。
公审大会上站在台上嘶吼着讨公道的烈士遗孤,如今换了一身保卫制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眼神里那股子冷硬也散了大半。
钟国胜在郝红军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把来意说了,秦主任临走前给了自己五千块钱,易中海侵吞的抚恤金和补贴退了一千七百二十元,剩下的是赔偿金。
自己想把这笔钱用在交道口辖区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烈属身上,买粮、买药、修房子、添置过冬的棉衣,只要是真正有困难的人,自己都愿意帮。
但自己对交道口这边的情况不熟,不知道哪家有困难、哪家需要什么,想请街道办帮忙摸排一下,列个名单出来,由自己出钱,街道办出面去办。
郝红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钟国胜。
郝红军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来找街道办要补助的,有来找街道办解决纠纷的,有像王红梅那样把街道办当自己政绩跳板的,也有像易中海那样把街道办当保护伞的。
但郝红军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手里握着一笔谁都不会嫌多的钱,主动走到街道办来说想把这些钱拿出去帮别人。
钟国胜见郝红军不说话,以为郝红军有顾虑,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是钟国胜从五千块里先拿出来的一部分,剩下的三千块还藏在九十五号大院的铁皮箱子里。
钟国胜说这笔钱先放在街道办,由街道办代为保管,等到名单和方案都定下来之后再统一支配。
郝红军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沉默了一会儿。
郝红军把信封推回钟国胜面前说,名单自己让干事们走访摸排,尽快整理出来,但这笔钱不能由街道办代管,钟国胜可以自己拿着,等名单出来之后再按需分配。
钟国胜问这是不是街道办的规定,郝红军摇了摇头,说这不是规定,是他个人的建议,钟国胜亲自出钱,亲自经手,亲自把东西送到那些人手上,那些人才知道是谁帮了自己。
钟国胜想了想,把布包收回了怀里。
离开街道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郝红军把钟国胜送到门口。
钟国胜看着胡同口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
第二天上班,钟国胜没有坐办公室。
上班号还没吹响,钟国胜已经把保卫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值班室拿了昨天交接的那本物资出入登记本,径直出了办公楼。
厂区各大门岗是内保大队日常工作的第一道关口,工人进出、物资出入、外来车辆登记,全在门岗的眼皮子底下。
昨天周国良安排赵卫国带自己走了一圈,每个门岗都走到了,但自己没有细看登记记录,今天自己要一个一个翻。
走到东门岗的时候,值早班的门岗刚交接完,正在往登记本上写日期。
钟国胜把昨天的登记本摊开在岗亭的小桌上,逐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钟国胜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上只有三行记录,时间栏填了,物资栏却空着,备注栏也空着。
再往后翻,隔几页就有类似的空白:有些工人带东西出厂,门岗只是口头问了问,没登记;有些外来车辆进出,只记了车牌号,没记载货内容。
有一页上面甚至连时间都写得潦潦草草,墨水洇成一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候记的。
钟国胜把登记本合上,抬头看向值班门岗。
这人姓马,四十来岁,在门岗干了八年,一张圆脸上挂着两撇稀疏的胡子,肚子把保卫制服的扣子撑得有点紧。
以前傻柱每天提着两三个饭盒大摇大摆从东门出去,就是这个老马当班,杨厂长打过招呼,老马就不拦了。
后来傻柱被抓,老马被调查组叫去谈过话,查下来没有经济问题,只是“执行领导指示”,批评教育了一通就放了回来,照样站他的门岗。
“老马,这登记本上怎么这么多空白的?”
钟国胜把登记本推到老马面前,老马低头瞥了一眼,脸上堆起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这种表情钟国胜在后世见得太多了,是那种老油条对年轻领导特有的敷衍,嘴上客客气气,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钟副队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马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说:“都是老工友了,带点剩饭剩菜回家还能犯法不成?再说了,以前都是这么记的,上面也没说过什么。”
钟国胜没有接老马的话茬,也没有跟老马争辩,把登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手指点在上面,看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所有出厂物资必须登记,不管是谁,不管带什么,这是规矩。”
老马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然后慢慢僵住了,看了看钟国胜的脸,又看了看摊开的登记本,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钟国胜从东门岗出来,沿着厂区围墙继续往下一个门岗走,把登记本夹在腋下,心里清楚,老马这种人,嘴上说了“是”,心里未必服气。
但规矩就是规矩,第一天不立住,以后就更立不住了。
钟国胜今天要把全厂六个门岗全部走一遍,这本登记本上的每一处空白,自己都要亲眼看着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