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瘸子是第一个走的,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他老婆背着个蓝布包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个搪瓷碗,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夫妻俩没有叫板车,叫了也没人肯拉九十五号大院的人,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南锣鼓巷。
郑瘸子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住了小半辈子的院子,被他老婆拽了拽袖子,终究没有回头。
然后是王德福的老婆,王德福被判了两年,家里塌了顶梁柱,她在四九城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去煤铺结王德福的工钱,会计把算盘一推说了句“王德福被开除了没工钱可结”;去粮店买棒子面,售货员看见她就扭头。
她把家里能带的东西打了两个包袱,带着孩子天不亮就出了院门,谁也没惊动。
李二柱两口子的走得最利索,把门一锁,钥匙往门框上一放就走了。
赵四喜的老婆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娘家兄弟来接人的时候一脸的不情愿,站在院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去,只说了句“上车吧”。
钱老五家去了东北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吴婶子走的时候哭了一路,她在区医院干了小半辈子清洁工,从护校刚毕业的小护士到快退休的老护士长都认识她,现在什么都没了,背着铺盖卷走出胡同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
刘海中家是最后几户搬走的,刘海中判了二十年,刘海中老婆带着刘光天和刘光福去探过一次监,隔着铁栅栏刘海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对不起家里。
刘海中老婆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带来的几个窝头和一罐咸菜递进去,说了句“我跟孩子们回老家了,你好好改造”。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们兄弟俩被刘海中打了一辈子,到现在背上还有小时候被皮带抽出来的疤痕。
现在刘海中在牢里,他们连句“爹”都叫不出口。
刘海中老婆带着两个儿子回了河北老家,种地赚工分勉强有条活路,兄弟俩扛着行李走出院门的时候,刘光天忽然说了句“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刘光福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阎家是最后离开的,和于莉办了离婚手续,阎解成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杨瑞华敲门他也不开。
第二天早上阎解成自己打开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东西。
杨瑞华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收拾了,棉被,换洗衣服,阎埠贵钓竿上拆下来的一卷鱼线,还有那块在河滩边给阎埠贵擦过脸的毛巾。
中院东厢房的门上还贴着封条,易中海住过的屋子窗户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后罩房的门窗敞开着,聋老太太裹过的那些旧棉被被女干事清出来堆在门口等着统一运走。
九十五号大院空了,前院、中院、后院,将近二十户人家,搬得干干净净。
只有门框上一串串散落的钥匙还留着住户们临走时挂上去时那一点的触感。
街道办新主任郝红军带着干事来巡查的时候,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门口。
郝红军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牌子上的字在阳光下依然亮得耀眼。
干事问郝红军这些空屋子怎么处理,郝红军说按规定,该清点的清点,该封存的封存。
九十五号院子空了,也比住满人的时候更干净了。
……
联合工作组终于要撤了,办公楼前停了四辆军用卡车,战士们正把一箱箱档案材料搬上车厢,摞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贴着封条,上面用毛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这些材料要全部运回市里存档,审讯笔录、走访记录、物证清单、结案报告、处分决定,每一页纸都装订成册,每一份材料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秦主任站在办公楼门口跟厂里的临时负责人交代后续工作,老郭夹着档案袋站在卡车旁边,正跟郑公安核对最后一箱材料的清单。
工作组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定下来,钟国胜的安置问题。
照理说钟国胜是烈士遗孤,安置钟国胜应该是烈属办的分内事,但武装部第一个跳出来抢人,理由很硬气:钟大山是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隶属武装部系统,钟大山的儿子就应该由武装部来安置。
烈属办不干了,说烈属安置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你们武装部管不着烈属。
轧钢厂也不甘落后,说钟大山是我们厂的烈士,他儿子就是我们厂的人,厂里愿意给钟国胜解决工作。
几个部门为了钟国胜的安置问题在会议室里吵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秦主任拍了板:先回去各自研究一下方案,到时候上会讨论,谁方案好就归谁安置,不准再吵了。
秦主任让人把从易中海家抄出来的钱里面拿出了五千块,单独装在一个布包里交到钟国胜手里。
这笔钱是退款加赔偿,易中海侵吞的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剩下的是赔偿金。
钟国胜接过布包道了谢,秦主任看着钟国胜那张瘦削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孩子穿着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从广播室里走出来的模样,现在穿着新棉袄,气色也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神里那股子冷硬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
秦主任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说安置的事定下来之前让钟国胜在轧钢厂好好养着。
送走工作组后,钟国胜把布包在临时休息的房间藏好,一个人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座工厂里,从饥寒交迫到沉冤得雪,这辈子的命运都在这座工厂里被改写。
但此刻该回一趟九十五号大院了,穿越过来之后忙着求生和讨公道,几乎没有仔细想过那个院子跟自己有什么关联。
可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九十五号大院一直隐隐在召唤自己,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院子底下,一天比一天强烈。
今天这种感觉格外清晰,清晰到钟国胜走在街上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在耳朵里敲着鼓点。
九十五号大院已经空了,院门口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新牌子在阳光下亮得耀眼,但院子里人去屋空,前院、中院、后院,将近二十户人家搬得干干净净。
钟国胜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中院,走进后院,推开自家耳房的木门。
屋里还是钟国胜离开时的样子,炕上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还在,地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墙角那只旧木柜敞着门,里面空空荡荡。
钟国胜环顾四周,凭着内心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召唤,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抠一块地砖的边缘。
地砖松了,钟国胜一块一块地抠开,露出底下干硬的土层。
原身的记忆忽然闪过这下面埋着原身父亲的一个箱子,钟大山牺牲之前,曾经在夜里独自蹲在这个角落,把什么东西埋进了地砖下面。
钟国胜找了根旧铁条,用力往下挖了一阵子,铁条碰到一个硬物,用手扒开土层,从坑里抱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铁皮上已经生了锈,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但箱体还完整,拂去箱盖上的泥土,把箱子放在炕上,钟国胜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枚勋章,五角星的形状,红底金星,上面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字。
勋章旁边是几枚军功章,铜制的章面被擦得锃亮,几乎看不出氧化的痕迹,每一枚都别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
底下压着一沓立功证书,最旧的那份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证书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钟大山穿着一身老式军装,年轻英武,笔直地站在一排战友中间,眉眼之间满是坚定和坦荡。
钟国胜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原身的记忆和这张照片重叠在一起,化成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幕在钟国胜眼前忽然展开。
钟国胜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光幕没有消失,一行行文字在光幕上浮现,像是从箱子里那些勋章和证书上升起来的。
“赤色传承系统检测到宿主条件满足,烈士遗孤身份确认,钟大山之子,十八岁,已完成第一阶段复仇与昭雪。”
“继承父亲遗志,传承红色血脉,在时代洪流中成为中流砥柱。”
“是否激活系统。”
钟国胜愣了一瞬,看着悬浮在眼前的赤红色光幕,之前还在心里骂过那个不给自己系统的扑街作者,现在这个扑街作者居然真的把系统给安排上了。
钟国胜想起前世做生意时最喜欢的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钟国胜对着光幕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