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安拉开门,从小黑屋里走出来,身后的易中海躺在地上,嘴里缺了牙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沫子,整张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躺在那里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聋老太太临终前举报易中海是敌特,郑公安这一轮用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审讯方式。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之间那些鸡零狗碎、彼此算计的事易中海在上一轮审讯里就交代得差不多了,聋老太太对易中海的底细其实也知之有限,两个人在九十五号大院里互相利用、互相防备,聋老太太拿易中海当养老工具,易中海拿聋老太太当招牌,仅此而已。
如果聋老太太真有什么关于敌特的实锤,举报时多多少少会说一些有用的,郑公安更信证据链。
所以郑公安再审易中海,老虎钳是开胃菜,后面换了些审讯手段,这些手段对付敌特嫌疑的人,不需要留手。
易中海在崩溃边缘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他承认自己侵吞了钟大山的抚恤金、倒卖了工位、截留了遗属补贴,数额太大,他怕钟国胜长大了追究,于是年复一年打压钟国胜。
钟国胜一天不死,他易中海就一天睡不安稳,除此之外易中海还承认了自己怎么通过聋老太太搭上杨友信的关系,怎么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编织保护网。
郑公安问易中海在保定有没有认识什么特殊的人,易中海说没有。
问何大清离开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密切,易中海说不知道,问易中海白秀娟的真实身份,易中海说只知道是个寡妇。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易中海的状态不像在撒谎,一个人被连轴审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在逻辑上保持一致的,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郑公安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流下,冲刷下来的血渍在水池里晕开一圈淡红色的漩涡。
聋老太太的临终举报动机不纯,她想报复易中海,想把害了杨友信的人一起拖下地狱。
但聋老太太的举报和郑公安之前从易中海口供及外围走访中拼凑出的线索恰好印证了同一个事实:何大清和白秀娟确实不对劲。
聋老太太对易中海的指控可能是假的,但她对何大清和白秀娟的怀疑,和公安的判断不谋而合,这就够了。
郑公安推开审讯室的门,傻柱被押回仓库关了好几天,这几天里没有人再提审他,他一个人蜷缩在仓库角落里,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分开关押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只有送饭的保卫干事开门时透进来一丝亮光。
傻柱的伤好了一些,脸上的青紫褪了大半,腿上的棍伤结了痂,被钢针扎过的手指也不再渗血,但整个人萎靡了不少。
上次交代完之后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麻木。
傻柱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郑公安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笔录开口说:“何雨柱,还有几个问题,你再跟我说说。”
傻柱没有问“还有什么好问的”,该交代的罪行他都交代了,该认的罪他都认了,他知道郑公安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傻柱在墙角挪了挪身子,靠墙坐着,喉咙里应了一声沙哑的“嗯”。
郑公安没有绕弯子,他把笔录翻到何雨柱上次交代与秦淮茹关系的那几页,手指点在纸面上问:“你上次说,你发现秦淮茹和易中海的关系之后很厌恶她,叫她秦寡妇,觉得恶心,这话是真的?”
傻柱说:“真的。”
郑公安接着问:“但你的饭盒还是照常往贾家送,秦淮茹找你借钱你还是借,贾家的事你还是跑前跑后,嫌恶心,为什么还往上凑?”
何雨柱说:“我不是说了吗,怕易中海起疑心,我突然不送了,易中海肯定会盘问我,我怕他生疑。”
“发现那两个人的关系之后,你对贾家是什么感觉?除了恶心秦淮茹之外。”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这几天在仓库里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有些事傻柱也想明白了,上次审讯时他把该认的都认了,但郑公安这次问的问题钻得更深,钻到了他这些年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那些东西。
“我也说不上来,又嫌弃又放不下。”
傻柱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我嫌弃贾张氏那个老虔婆,什么都不干,吃得比谁都多;嫌弃棒梗那个小崽子没大没小,管我叫傻柱;嫌弃秦淮茹装可怜。”
郑公安问:“你那会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傻柱靠在墙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有些浑浊,沉默了很长时间,郑公安没有催傻柱。
终于,傻柱开口了,语调不再是之前那些激烈的、崩溃的、充满了怨恨和悔恨的倾泻,而是一种像是在给自己做解剖的平静:“我在外面跟工友喝酒吹牛,我说贾家全靠我何雨柱撑着,要不是我,秦淮茹一个女人拉扯三孩子早饿死了。他们听了就夸我仗义,说我这人虽然嘴臭但是心好,说院子里的人有困难还是得靠我傻柱,我听了心里舒坦。其实我心里清楚,贾家不是靠我,他们真正靠的是易中海。我只是在食堂里抖抖勺,把工人的菜分出来一份,比起易中海给的那些钱,我这点东西算个屁。可我偏要当着全院人的面给,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好像这样一来,贾家就是靠我养活的,好像我才是那个有本事的人。”
傻柱把头靠在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不惯易中海,我看不惯他当一大爷的派头,看不惯全院的人对他言听计从,看不惯他在全院大会上念捐款名单时那副大善人的嘴脸。可我拿什么跟他比?他是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我是食堂厨子,三十七块五。他在院里说一不二,街道办和派出所都给他面子,聋老太太是他的人,全院大会是他主持的。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除了给贾家带饭盒,我拿什么证明自己比他强?易中海给贾家的是钱,我给的是饭,他给得再多,全院的人看不见;我给得再少,全院的人看得见。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看见我何雨柱也在帮贾家,看见没有易中海,贾家照样有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