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指令和军靴踩在地上急促的声响。
聋老太太刚洗完澡,换了一身保卫处女干事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套旧工装,蓝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聋老太太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灰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两个女干事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洗完热水澡之后,聋老太太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哆嗦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是没有什么神采,空洞洞地望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炸开了,那声音太近了,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木桩。
聋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两个架着她的女干事也同时停下了脚步,三个人僵在走廊里。
一个女干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另一个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是审讯室那边,别动,先原地等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聋老太太被两个女干事夹在中间,心跳得又急又乱,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想问,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聋老太太隐隐觉得那声枪响跟自己有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顺着血管一直扎到心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走廊里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有压低了的命令声响起,有军靴在楼梯上蹬蹬蹬地跑上跑下,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
聋老太太就那么站着,两只小脚踩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滴在肩头的旧工装上。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的警戒解除了,两个女干事重新架起聋老太太的胳膊,继续押着她往前走。
刚拐过楼梯口,聋老太太看见前面走廊里围着一群人,两个战士正弯着腰从审讯室里抬出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肩宽腰窄,个子不算太高,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聋老太太见过那道疤,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杨友信在胡同里给她劈柴火时斧头打滑留下的,那次血流了很多,她吓得差点晕过去,杨友信反倒安慰她说:“妈,我不疼,妈不哭”。
聋老太太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架着她的两个女干事差点没拽住:“让我,让我看一眼——”
聋老太太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两个女干事对视了一眼,没有松开聋老太太的胳膊,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担架从她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聋老太太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杨友信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聋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
聋老太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两个女干事使劲拽着聋老太太的胳膊才没让她瘫倒,只好让她顺势坐在地上。
聋老太太坐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担架远去的方向,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聋老太太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友信的那天,杨友信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饿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聋老太太把杨友信领回家,给杨友信洗了澡换了衣服,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杨友信面前。
杨友信不敢吃,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瞄她,像是怕这碗粥是骗人的,一伸手就会被人夺走。
聋老太太心里一酸,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喂杨友信,喂着喂着,杨友信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粥碗里。
从那以后,杨友信就成了聋老太太的儿子,聋老太太给杨友信做新棉袄,送杨友信去学堂念书。
杨友信很争气,念书用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完了才肯吃饭。
聋老太太最开心的事就是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看着杨友信趴在桌上写字的侧影,灯光把杨友信的脸照得毛茸茸的,睫毛又长又密,偶尔抬起头冲聋老太太笑一下,露出一颗刚掉的牙。
聋老太太心里就想:这是她儿子,是老天爷赐给她的。
聋老太太记得有一天杨友信放学回来,背着小书包扑进她怀里,仰着脸撒娇让她张嘴。
聋老太太笑着张开嘴,杨友信用小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那糖的外皮已经微微化了,带着孩子手心汗津津的微咸,可她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比王爷府里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甜,甜得她眼眶发酸,一把把杨友信搂在怀里,那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像铜铃一样清脆。
那些日子里,聋老太太明白了什么叫天伦之乐,不是王爷府的锦衣玉食,不是侧室的体面尊荣,是一个孩子趴在怀里撒娇的感觉,是每天晚上能听见屋里有人在呼吸、在翻身、在做梦的感觉。
聋老太太觉得这日子很好,好得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一个普通的母亲。
可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杨友信要去参加革命,聋老太太死活不同意,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
聋老太太怕,怕杨友信走了就不回来了,怕杨友信死在战场上自己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杨友信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字迹工工整整,说“妈,儿子不孝,等打跑了敌人,一定回来接您”。
聋老太太拿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煤油灯烧干了也没去添。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再次相遇的时候聋老太太装不认识杨友信,不是为了护杨友信,是因为心里那根刺扎了太多年,拔不出来了。
后来那根刺慢慢钝了,聋老太太也老了,只想安度晚年,享受院里的人捧着她。
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不该在九十五号大院里当那个狗屁老祖宗,如果不是自己贪恋那份被人捧着的虚妄感受,杨友信也不会背弃原则听自己的给易中海提级,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聋老太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两个女干事慌了神,赶紧去扶聋老太太。
“儿啊——”
聋老太太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悲鸣,这声悲鸣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散。
聋老太太瘫在地上,气若游丝,眼睛直直地看着走廊尽头担架消失的方向,心里就一个念头。
“儿啊,是娘害了你,娘已经过得很好,是娘贪心,不知足,在那九十五号大院当那个狗屁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