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实公安停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棍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痕。
傻柱被吊在房梁下,两条腿不停地打颤,右大腿外侧的裤子上印着好几道血印子。
傻柱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脑袋耷拉着,下巴抵在胸口上,整个人挂在绳子上微微晃荡,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尖和两只手腕之间不停地切换,脚踩实了手腕疼,手腕松一松脚尖疼,怎么都是疼。
郑公安等傻柱的喘息稍微平了一些,开口问道:“何雨柱,你送给贾家的饭盒,是哪里来的?”
傻柱艰难地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傻柱脑子里本能地开始编,想说“自己买的”,想说“食堂分的”,想说“我带回去的都是剩菜剩饭”。
傻柱刚张开嘴,牙齿还没碰到嘴唇,大腿上的伤口就跳了一下,一阵阵持续的疼痛袭来。
傻柱前面挨的那几顿打,跟现在比真的不算什么,食堂里的拳打脚踢虽然狠,但打完了也就疼一阵;仓库里的警棍虽然疼,但抽几下就停了,上次审讯和那个公安单挑,虽然挨打了,但是自己装死,那个公安也就没动手打自己了。
现在这次不一样了,大腿上那几棍抽得傻柱连死的心都有了,每一棍都抽在最厚的肉上,疼得又深又持久,疼完了还在跳着疼,站着疼、挂着疼、不动也疼,傻柱终于明白这次审问的公安路数不一样了。
郑公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回答错一个字,就是一棍。”
傻柱浑身一哆嗦,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蹦跶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绳猛地收紧,勒得傻柱两只手掌都开始发麻。
由于右脚挨了七八棍,傻柱的左脚主要支撑着自己的体重,这会儿已经站麻了,五个脚趾头都开始不听使唤了。
傻柱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棍了,不是意志的问题,是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傻柱开始求饶,声音沙哑而急促,跟刚才叫嚣“杨厂长会给我做主”时判若两人:“我知道错了,放我下来,我都说,我老实交代,啊!”
傻柱话没说完,右腿上又挨了一棍,这一棍抽在之前那几棍的伤口旁边,新伤叠旧伤,疼得傻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求死。
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不用被吊在这里了,死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棍。
傻柱的眼泪流了满脸,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声了,像一头被捆住了四蹄的牲口在临宰前的哀鸣。
郑公安没有理会傻柱的哀嚎,还是那个问题:“送给贾家的饭盒,是哪里来的?”
傻柱被吊在房梁下,手腕上的麻绳勒得两只手掌又麻又胀,脚尖勉强点着地面,两条腿轮换着承担体重,哪条腿站久了都疼得钻心,右大腿外侧的伤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上面不挪开。
郑公安坐在桌前,也不催傻柱,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节奏跟审易中海时如出一辙。
壮实公安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棍头不经意间在傻柱右大腿外侧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挪动时蹭到,连力道都谈不上。
傻柱整个人一激灵,伤口被触碰的瞬间像又挨了一棍,傻柱嘶哑着嗓子脱口而出:“我说!饭盒,饭盒主要是给厂领导做招待餐时,出锅前我截留的!”
郑公安在笔录上记了一笔,抬起眼皮,问了一句:“你们厂招待餐很频繁吗?能截留出两三个饭盒的菜?”
傻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干得的声音又低又哑:“出锅前我就先把好的拨出来一份,厂领导又不知道炒了多少,多炒半锅菜,多切半斤肉,账上根本看不出来。”
郑公安把笔放下下说:“还有呢?据了解,你抖勺是怎么回事?”
傻柱的眼神躲了一下,他本来不想说这个,但实在不敢再扛下一棍了,低着头有气无力地交代:“抖勺,就是打菜的时候手抖,一勺菜舀起来,抖两下,一个人的分量抖不出多少,但厂里几百上千号人吃饭,中午一顿抖下来,凑出两三个饭盒不成问题,大家都这么干,我不抖白不抖。”
郑公安看着笔录上刚添的这几行字,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向傻柱,目光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郑公安没有在饭盒来源上继续追问,这些问题可以等会再细问,他换了一个方向:“何雨柱,你这些饭盒是怎么带出轧钢厂的?两三个饭盒,目标不小,保卫处的门岗不查你?”
傻柱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答道:“杨厂长,杨厂长口头说过,为了避免剩菜浪费,允许我把剩菜带回去。”
傻柱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瞄了瞄郑公安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保卫处的人就在审讯现场,傻柱不敢在这个问题上乱说一个字,门岗拦没拦过、谁打的招呼、怎么放的行,保卫处的人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门岗拦过我。”
傻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了:“我就跟他们说,是杨厂长让我带的,不信让他们去问杨厂长,门岗,门岗后来就没拦过我了。”
郑公安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股无语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杨厂长,又是杨厂长。
傻柱从进来到现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一开始郑公安还以为这只是傻柱给自己扯大旗作虎皮,可现在看来,杨厂长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比他之前了解的要深得多。
招待餐的截留,杨厂长未必知道;但“剩菜可以带回去”这个口头许可,是杨厂长亲口给的。
门岗为什么不拦?
因为傻柱抬出了杨厂长的名头,门岗去核实了,杨厂长点头了,所以以后都不用拦了,杨厂长知道这件事,不但知道,还替傻柱挡了保卫处的盘查。
郑公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杨厂长的感观,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食堂的饭菜是按就餐工人的定量做的,不是按“吃不完还剩”做的。
定量是什么概念?
每个人多少粮、多少油、多少菜,都是按人头算好的,多一点也不会有。
傻柱能从食堂往外带两三个饭盒的菜,带的全是工人嘴里克扣下来的定量,抖勺抖掉的、打菜时故意少打的、打着“剩菜”名义截留的。
这不是剩菜,这是克扣,杨厂长不可能不知道食堂的运转逻辑,但他还是给傻柱开了这个口子。
为什么?
因为傻柱做的招待餐好吃,傻柱把杨厂长伺候好了。
杨厂长就拿公家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慷国家之慨给自己脸上贴金,到头来还觉得自己体恤下属、关心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