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大院门口,贾张氏还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
胡同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厂区那边的喧闹声隔了几条巷子都还能隐约听见,院子里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贾张氏不管这些,她今天心情不错,早上秦淮茹出门前给她留了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碗棒子面粥,她吃得很饱。
这会儿贾张氏半眯着眼,嘴里嚼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炒黄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着豆渣。
“这院里的人就是少见多怪,能有多大点事,一个个慌得跟什么一样。”
贾张氏呸的一声吐出一粒坏豆子,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棒梗!小当!别跑远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棒梗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正蹲在墙角拿树枝戳蚂蚁窝,小当坐在台阶上给槐花编小辫。
槐花才三岁,坐不住,扭来扭去,小当就哄她:“别动别动,编好了给你插花儿。”
这是贾家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上午,贾张氏打了个饱嗝,正准备再摸一把黄豆出来嚼,忽然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贾张氏扭头一看,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大步朝九十五号大院走来,有公安,有保卫处的干事,还有一个穿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公安,脸黑,眉骨高,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贾张氏嘴里嚼黄豆的动作停了,小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屁股没离板凳。
领头的黑脸公安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没错,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迈步跨进院子。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挡在门口:“哎哎哎,你们干嘛的?”
黑脸公安看了她一眼:“你是贾张氏?”
“是我,怎么着?我一个老婆子又没犯法,你们——”
黑脸公安没等她说完,朝身后一挥手:“聋老太太住后罩房,贾张氏和贾梗一并带走。”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变了,她把两条胳膊一伸,整个人堵在院门口,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一个寡妇老太太,我儿子死了,我儿媳妇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你们还来抓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在天上睁开眼看看啊!有人欺负你们的——”
黑脸公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贾张氏嚎,等她换气的工夫,扭头问旁边的保卫干事:“名单上贾梗是不是住西厢房?”
“是,贾梗,十三岁,秦淮茹的大儿子。”
“进去找。”
两个保卫干事绕过贾张氏往院里走,贾张氏一看撒泼不管用,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嚎得更大声了:“来人啊!当兵的欺负老百姓了!老贾啊你快来看看啊——”
贾张氏一边嚎一边偷眼瞄那几个公安的反应,这套撒泼打滚的功夫她在胡同里用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她赢,街道办的人被她嚎怕过,邻居被她嚎怂过,连易中海都拿她没办法。
可今天她嚎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理她。
黑脸公安蹲下来,把脸凑近贾张氏,贾张氏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哭声不自觉地小了两分。
黑脸公安上下打量了贾张氏一眼,身上的棉袄虽然旧但厚实得很,脸上的肉堆着,下巴叠了两层,手腕子比一般妇女的小腿还粗。
这副身材放在四九城,说她是“困难户”,鬼都不信。
黑脸公安收回目光,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冷冷地说了句:“这叫困难户。”
旁边那个年轻公安早就憋不住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了,走到贾张氏跟前,弯下腰,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贾张氏的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被打蒙了,捂着脸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来。
“嚎啊,接着嚎。”
年轻公安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说:“贾家是困难户?你这一身膘是吃观音土吃出来的?你儿子是死了,秦淮茹在厂里有工作,一个月工资加上傻柱天天给你们带菜带饭,你们家困难?你那个孙子,钟国胜家里的东西被他偷了多少?你们家可真是受了不少苦,白眼狼都不足形容你们这一家子。”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起来,她张嘴想嚎“老贾啊——”,声音刚冒出来一半,第二个嘴巴子就上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贾张氏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门槛上滚到地上,肥硕的身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开始还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后来喊得也不利索了。
“老贾……东旭……救……救命……”
贾张氏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劲地哀嚎求饶:“老婆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与此同时,聋老太太一直坐在后罩房的炕上,她活了八十岁,在九十五号大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祖宗,靠的就是一个字——聋。
该聋的时候必须聋,该听不见的时候必须听不见,易中海让她当全院老祖宗,她就当,给她送吃送喝她就收,让她骂钟国胜她就骂,反正她一个聋老太太,谁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两个公安推开后罩房的门,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问世事的老神仙模样。
“聋老太太,有人举报你长期配合易中海欺压烈士遗孤,强迫钟国胜每天给你倒尿盆,现在依法传唤你,跟我们走一趟。”
聋老太太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安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老太太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不见。
聋老太太又把手摊开,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然后她把眼睛重新闭上,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脸上挂着那种“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笃定模样。
领头的公安笑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
瘫在地上装死的,捂着胸口装心脏病的,脱了衣服耍流氓的——装聋作哑算什么新鲜事。
聋老太太不是听不见吗?
行,那就让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甩在聋老太太脸上,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会伤到骨头,但足够让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的脸颊肿起来。
聋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里射出两道凶狠的光,瞪向面前这个敢打她的年轻人,她活了八十年,从清末活到民国又活到新社会,还没人敢扇她耳光,连易中海跟她说话都是弯着腰的。
“不聋了?”
公安把手放下来,看着聋老太太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钟国胜?你让他给你倒过尿盆没有?”
聋老太太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八十了……你们打老人……”
“八十岁怎么了?八十岁就能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公安拉了把椅子在炕边坐下,不急着带人,他知道这个小脚老太太住在九十五号大院多年,敢这么有恃无恐,背后多半有点关系人脉。
但这一次,有关系又怎样?
这次的事闹成这样,冶金工业部、市里、公安局、报社、烈属办全都来了,联合调查组就驻扎在轧钢厂二楼。
你一个住在大杂院后罩房的小脚老太太,你的人脉能有多硬?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能不能搂草打兔子,把聋老太太背后的人脉也一并拽出来。
“带走。”
公安站起来,声音冷淡而坚决。
两个保卫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把聋老太太从炕上架起来,聋老太太还想挣扎,但八十岁的身子骨哪经得住两个壮年人的力气,两条小脚悬了空,整个人被架着往外拖。
棒梗在院子里也被保卫处的人揪出来了,像一只被人拎住后脖颈的小鸡,拼命扭着身子想挣开,嘴里大喊大叫:“放开我!我又没犯法!我奶奶不会放过你们的!傻柱不会放过你们的!”
保卫干事嫌棒梗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傻柱现在都在里面关着,等着你去陪他。”
棒梗被这一巴掌拍蒙了,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他扭头往院门口看,正好看见贾张氏满脸红肿地被两个公安从地上拽起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饶。
棒梗又往院子里看,邻居们站在一边,没有一个人替贾家说话。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棒梗这孩子就是淘了点”的邻居,此刻全都闭着嘴,眼神里带着一丝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