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守军被打蒙了。不是一般的蒙，是从上到下，从军官到士兵，全都蒙了。他们从本土来的时候，被告知皇军战无不胜。他们在天长、扬州打了胜仗，虽说后面也死了人，但觉得对手死得更多，三比一，四比一，自己还是赚了。他们觉得自己确实战无不胜。他们退回到江阴，听说要塞修得坚固，弹药充足，士气高涨。他们以为能守住。
结果一夜之间，指挥部没了，炮兵阵地没了，弹药库没了。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有人趴在弹坑里，抱着枪，瑟瑟发抖。有人往城里跑，跑得丢了鞋，丢了枪，丢了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菩萨保佑。菩萨是中国的，不保佑日本人。
李来福在指挥所里，看着金手指里的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这么多仗，他早就习惯了。他看着那些绿色的画面，心里在想，还不够。炮击只是开始，步兵还没冲上去。等步兵冲上去了，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他拿起电话，摇到第一旅。“阿良，炮击停了以后，你就往上冲。别等鬼子缓过神来。冲上去以后，不要恋战，能打多少打多少。他们的指挥部没了，指挥不了部队，各打各的，是最好打的时候。”陈文良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师座，您就瞧好吧。”李来福又摇到林忠、张华，交代了同样的任务。又摇到第十八军，跟罗卓英通了气。罗卓英说他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炮击结束。李来福放下电话，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看了看表。炮击快结束了。
十二点整，炮声停了。战场上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然后，信号弹升起来了。三发，红色，挂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第一旅的冲锋号吹响了。陈文良带着兵从战壕里跃出去，坦克开道，步兵跟进。鬼子的前沿阵地已经被炮火犁了好几遍，活着的人没几个，没死的也晕了。坦克碾过战壕，碾过碉堡的废墟，碾过还没断气的鬼子兵。步兵跟在后面，端着枪，喊着杀声，往前冲。第二旅从侧翼杀出，第三旅从另一侧包抄。第十八军的部队也从两翼压了上来。江阴城外的日军防线，全线崩溃。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垮的。指挥部没了，没人指挥。兵不知道该往哪跑，炮不知道该往哪打。有的阵地还在抵抗，抵抗了几分钟，被坦克轰平了。有的阵地直接投降了，举着白旗，跪在战壕边上。独立第一师的兵不要俘虏，继续打。
李来福在指挥所里，听着前线的报告。陈文良说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林忠说正在向纵深推进。张华说歼敌无数。罗卓英说两翼进展顺利，鬼子在溃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完一根，掐灭，再点一根。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飘向天花板。他的眼睛盯着沙盘，看着那些蓝色的小旗子一面一面被拔掉，换上红色的。
城外打得热闹，江面上也不消停。
李来福白天就布置了另一手。他把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营秘密调到了靖江沿江，分散部署在十圩港、八圩、新港一带，设了四个临时阵地，每个阵地三门炮。白天全部藏在村庄、树林里，伪装网盖着，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炮手们蹲在民房里，抽烟，打盹，等着天黑。天黑以后，炮车才从藏身的地方开出来，慢慢进入阵地。人推，车拉，生怕发出声响。
李来福早就通过金手指确认了日本海军舰队的编队位置。但他不确定鬼子会不会改变位置，所以白天没让炮兵动。他要的是一击得手，打完就跑。炮弹太贵了，不能浪费。炮手也太宝贵了，不能让人家炸。
李来福的重炮营早就标定好了目标。舰队的位置，在金手指里清清楚楚。旗舰在哪里，重巡洋舰在哪里，驱逐舰在哪里，一清二楚。炮兵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李来福下达了命令。也是十一点准时开火，靖江的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炮弹落在了舰队中部。那里是旗舰和几艘重巡洋舰的位置。炮弹从夜空中飞过来，带着尖厉的呼啸声，在江面上炸开。几秒钟内，十二发炮弹几乎同时落水，近十发命中了江面密集队形中的船只。旗舰被击中了，舰桥炸塌了，天线倒了。舰长正在指挥室里看地图，炮弹落在隔壁，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脑袋撞在铁壁上，晕了过去。一艘重巡洋舰的甲板被砸出一个大洞，大火烧起来，照亮了半边江面。几艘驱逐舰被弹片击中，有的起了火，有的冒着黑烟，有的开始倾斜。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每门炮以三四发一分钟的射速，倾泻了三百多发重炮炮弹。江面上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日本海军的官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穿着裤衩就往炮位上跑，有的光着脚在甲板上乱窜。旗舰上的通讯设备被炸坏了，指挥链断了。各舰联系不上旗舰，不知道是该往前开还是该往后撤。有的舰长下令还击，炮管子朝着岸上乱打一通，也不知道打中了什么。有的舰长下令撤离，开足马力往下游跑。
炮击十分钟后，李来福下令停火。“撤！”命令传下去，炮手们早就准备好了。炮管还烫着，顾不上凉，套上炮车，拉上就走。几辆卡车拖着大炮，沿着预定的路线，往靖江内陆的季市、西来方向转移。都没开灯，摸着黑跑。路上坑坑洼洼，颠得厉害，炮手们坐在车上，护着炮弹箱子，怕颠炸了。司机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没人说话。车灯不敢开，路看不清，全靠感觉。好在路跑熟了，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日本海军的舰队在江面上乱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没受伤的船开始救火，救伤员，救落水的人。旗舰的舰长昏迷了，副舰长接替指挥，下令各舰散开，以防再次被集火。炮击已经停了，岸上的中国炮兵跑了。舰炮胡乱打了几轮，打了个寂寞。天亮以后清点损失，一艘重巡洋舰重伤，三艘驱逐舰沉没了，旗舰需要进坞大修。还有六艘运输舰沉，各类小型舰艇被继击沉了十几艘，人员伤亡一千九百来人。舰队的士气，被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