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一行人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连侍从室都没通知。钱主任安排的车辆，选了最不起眼的几辆，没有插旗，没有开道，低调得像去走亲戚。车队从南京出发，一路往东，过了汤山，过了句容，过了下蜀。路上的哨卡见到车队，也没多问。车上坐着的人穿着军装，级别不低，但也没高到要让路的程度。直到他们拐进了独立第一师的防区。
防区的第一道哨卡设在镇江城外的一个十字路口。哨兵是个年轻小伙子，入伍不到一年，眼神倒是很尖。他远远看见几辆车开过来，是小轿车，黑色的，锃亮，擦得能照见人影后面还跟着两辆卡车。车队停在哨卡前，他从岗亭里出来，端着枪，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穿着军装，领章上扛着两颗星。哨兵不认识，敬了个礼，说长官，请出示证件。中年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过去。哨兵翻开一看，侍从室的，职务不低。他愣了一下，把证件还回去，退后一步，敬礼放行。车队过了哨卡，没走多远，又一道哨卡，这回是营一级的检查站。
连长姓赵，是个老兵了，从江阴一路打过来的。他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车队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挡住第一辆车，笑眯眯地敬了个礼。“长官，例行检查，麻烦出示证件。”车里的中年人又把证件递出来。赵连长接过去，翻开，看得很仔细。他当兵这么久，见过的证件不少，但这个红本本，他还是头一回见。侍从室的人，不在南京待着，跑前线来干什么？
他把证件还给中年人，没着急放行，往车队后面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车身上的编号，他认出来了。那是独立第一师警卫营的车。警卫营的车，怎么会跟着侍从室的人？赵连长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警卫营是师座的亲兵，从来不离师座左右。除非——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除非车里坐着的，是比师座更大的人物。他想起之前听说过，警卫营有一个连被调去南京，专门负责大队长的安全。难道今天来的，是……他不敢往下想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紧张。他小跑着追上第一辆车，敲了敲车窗，压低声音问里头那位：“长官，我问一句，这里头……是那位来了？”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立刻通知你们师座过来迎接。”
赵连长的腿都软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回岗亭，抓起电话，手都在抖。接线员接起来，他说接师部，快，快。电话那头响了没几声就通了，赵连长深呼吸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师座，我是赵德胜。防区哨卡这边来了几辆车，侍从室的人，还有咱们警卫营的车。人不少，看着像是……像是南京那边来人了。他们让您过来迎接。”
李来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指挥部看地图。
他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虎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队长来了。”
虎子愣了一下。“啥？大队长？来前线？”
“嗯。”李来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东边看了一眼。“闲得没事干，跑前线来了。打仗呢，他添什么乱。”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已经在整理军装了。他扣好风纪扣，正了正帽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叫上陈文良、林忠、张华几个旅长，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觉得还行，不丢人。
车队就停在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几辆黑色小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在车旁边站着，看见李来福出来，往两边让了让。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了，先下来的不是人，是一根文明棍，黑色的，杖头包着银。然后是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在地上。大队长从车里出来了。
李来福快步走过去，立正敬礼。“老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
大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带着点心疼。“你瘦了啊。这才过去多久？”
李来福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没办法啊老爷，战场上条件就这样了。能吃上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胖瘦。”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大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
“没事儿的。”李来福走上前，扶着他的胳膊。“等仗打赢了，我让人多做点好吃的，补补就回来了。您别担心。”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老爷，咱们先进去吧。外面人多眼杂，不安全。”
大队长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几个旅长跟在后面，陈文良偷偷拽了拽林忠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师座这马屁拍得，我都听不下去了”。林忠白了他一眼，没理他。一行人进了指挥部，警卫人员送上茶水。大队长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咂摸了一口，烫，放下，看着李来福。
“来福啊，你来说说昨晚的战斗吧。”
李来福站起来，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走到沙盘前。“好的，那我献丑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长辈聊天，不是在汇报工作。
他拿起指挥棒，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个位置。“昨晚八点整，一百五十重炮营对鬼子第76师团的炮兵阵地和指挥部进行了精准打击。十二门重炮，十发急速射，打完以后鬼子的炮兵就哑了，指挥部也被端了。八点十分，一百零五重炮营对第79、第80师团的指挥部和炮兵阵地进行了覆盖打击。八点二十分，三个步兵旅的炮团全面开火。八点二十五，全线冲锋。”
他停了一下，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几条线。“第一旅从正面突，第二旅从侧翼包抄，第三旅从后面堵。第十八军同时在江阴方向发起进攻，炸毁了鬼子的物资中转仓库。到天亮为止，三个师团基本被打残，歼灭不下两万人。缴获的武器装备正在清点，数量不小。”
李来福说完了，把指挥棒放在沙盘边，退后一步，看着大队长。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夸大战果，也没有掩饰伤亡。就是在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队长听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数字——三个师团，两万人，一夜之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围着转了半圈。他拿起指挥棒，在鬼子阵地的位置上点了点，没说什么，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李来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拍了拍李来福的肩膀，说了句：“打得好。”
李来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老爷，这才刚开始。等天黑，继续打。”
大队长看着他，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带着点骄傲的笑。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捷报了。”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刚好。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盘上，落在那些小旗子上。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是鬼子的，还是国军的，分辨不清。但谁在乎呢。反正，打赢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