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德械师各个部队都撤回了最初的驻地。
是没必要在外面待着。外面的工事是临时的,挡不住鬼子的重炮和飞机。
原来驻地里的工事是永久的,钢筋混凝土,厚实得很。鬼子的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砸上去,外面炸个坑,里面的人没事。
飞机扔炸弹,炸塌了顶盖,下面还有一层。这是用钱堆出来的工事,钱花了不少,但是命保住了更多。
部队撤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着队,沿着交通壕往回走。有的走累了,靠着战壕壁歇一会儿。有的困得不行,边走边打哈欠。有的在说笑,聊昨夜杀敌的事。
“我捅了三个!”一个年轻的士兵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战友面前晃。“三个!一个想跑,我从背后追上去,一刀捅了个对穿。一个趴在地上装死,我上去补了一刀。还有一个跟我拼刺刀,拼了几个回合,我把他挑翻了。”
“你就吹吧。”旁边的老兵白了他一眼。“你那个拼刺刀,是人家被机枪打伤了腿,站不稳,你上去捡了个人头。”
“那也是我杀的!伤兵也是兵!战场上哪有公平不公平?”小年轻不服气,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你厉害,你厉害。”老兵摆摆手,懒得跟他争。
旁边一个壮实的兵,肩膀上扛着三支步枪。一支是自己的,两支是缴获的。枪口朝下,枪托朝上,用绳子捆着。他走得快,步枪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他也不扶,晃得稳。
“三支枪,够你请好几次假了。”旁边的人羡慕地说。
“请什么假?打仗呢,哪有假请。”壮实兵嘿嘿笑。“留着,等仗打完了,回老家显摆去。让乡亲们看看,老子杀过鬼子,缴过洋枪。”
“你就不怕你媳妇拿着枪把你轰出去?”
“她敢?她敢轰我,我一枪崩了她——算了,不崩,她凶得很,我打不过她。”壮实兵缩了缩脖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个矮个子的兵,扛着一箱子子弹。箱子不大,但沉。他走几步换一下肩膀,换了几次,两边肩膀都磨红了。不撒手,死死抱着。
“你扛那箱子弹干啥?咱们自己的子弹够用。”旁边的人不解。
“缴获的,不拿白不拿。拿回去,打鬼子的时候就不用领了。”矮个子兵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领一次弹药要跑好几里地,我懒得跑。自己扛一箱回去,够用好几天了。”
“你懒,你扛箱子不嫌累?”
“扛箱子累一次,领弹药累好几回。划算。”矮个子兵算得门儿清。
最狠的是一个小年轻,看着才十五六岁,不知道是哪个连的,瘦得像根竹竿,脸还没长开。他竟然独自抱着一门迫击炮,炮管子粗,炮座沉,加起来好几十斤。他抱着炮管子,炮座拖在地上,走一步,歇一步,气喘吁吁。炮座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旁边的人要帮他抬,他不让。“不!这是我的!谁也别抢!我缴获的,就是我的!”声音尖利,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像一只护食的猫。
这些陈长官麾下的部队,这次打得非常好。面对鬼子两个多师团,歼灭了不下万人。这是开战以来,他们打的最好的一次。
十八军除外,十八军跟着李来福在上海在江阴早就打了几次大胜仗了。但陈长官不在乎,十八军是他的嫡系小弟,打胜仗就是给他长脸。他乐呵呵地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兵们往回走,看着他们肩扛手提,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打得好!”他拍着巴掌,像个老小孩。“都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再打!”
这几天,各部加起来歼灭的敌军,跟这一夜持平。他能不开心吗?缴获丰富,步枪、机枪、迫击炮、弹药,堆满了仓库。
而且江阴的中转仓库被炸了,是十八军干的,他的嫡系小弟。这个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陈长官正在喝茶,茶杯端起来就没放下,一直端着手在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手上,也不觉得烫。
李来福现在迷上了打夜战。白天鬼子有飞机,有重炮,硬扛不划算。晚上飞机来不了,舰炮瞄不准,鬼子的优势就没了。他这边有金手指,二十公里看得清清楚楚。鬼子的指挥部在哪,炮兵阵地在哪,弹药堆在哪,一目了然。
夜里打,先炸指挥部,再炸炮兵,然后用重炮压制前沿阵地。鬼子的指挥乱了,小鬼子的士兵趴在战壕里不敢动。
步兵冲上去,坦克开道,火炮掩护,步坦协同。剩下的,就看士兵跑得快不快了。跑得快的,能追着鬼子打。跑得慢的,汤都喝不着。所以独立第一师的兵,个个练长跑,一跑就是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得快,杀得多,缴获也多。
这次战利品格外丰厚。三个师团被打垮了,虽没有全歼,但歼灭不下两万人。鬼子慌忙撤退,枪不要了,炮不要了,弹药也不要了。
战场上到处是丢弃的武器,步枪插在稻田里,机枪架在田埂上,迫击炮歪在路边,弹药箱散了一地,手榴弹、子弹、炮弹,随处可见。有的鬼子兵跑的时候连军靴都跑掉了,光着脚在泥地里踩,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几个步兵旅乐坏了。陈文良的第一旅冲在最前面,缴获最多。他站在战场中间,叉着腰,指挥兵们打扫战场。
“这边,步枪全捡了,一支不留!那边,机枪扛走,轻的扛,重的抬!迫击炮,拆了,炮管炮架分开搬!弹药箱,整箱的搬上车,散的开箱的也搬,子弹又不会过期!粮食也要!大米、罐头、饼干、压缩干粮,通通搬走!搬不走的,烧了,烧不了炸了,不给鬼子留一粒米!”
兵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扛着步枪,一手抓两支,小跑着往卡车上送。有的抬着机枪,两个人抬一挺,走得飞快。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满了弹药箱,板车轮子陷在泥里,几个人在后面推,推得龇牙咧嘴。
有的在拆迫击炮,炮管子卸下来,炮座卸下来,分开放,一个人扛炮管,一个人扛炮座。一个兵嫌炮管重,想找人帮忙,喊了几声没人理,自己咬着牙扛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
各部都从后方调来了卡车。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战场边上。兵们把缴获的物资往车上装,装满了开走,再换一辆。有的卡车装得太满,轮胎都压扁了。司机心疼车,不敢开太快,后面的人催,他只好硬着头皮踩油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车上的枪炮叮叮当当响,像在开音乐会。
陈文良走到一堆迫击炮前面,蹲下来,数了数,十几门。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发财了。这回真发财了。”他站起来,拍拍手。“快搬!全搬回去!一门不留!”
虎子从旁边经过,看见陈文良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陈旅长,您这架势,跟蝗虫过境似的,什么东西都不放过。”
陈文良白了他一眼。“蝗虫过境还留点庄稼茬子呢,我连茬子都不留。鬼子的东西,全搬回去,搬不回去的炸了,炸不了的烧了。不给鬼子留一颗子弹、一粒米。”
虎子竖起大拇指。“您狠。”
陈文良哼了一声。“打仗不狠,江山不稳。”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战场上。硝烟还没散尽,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只有兵们在打扫战场的吆喝声,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兵们在引爆没搬完的弹药。李来福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仓库上堆成山的缴获物资,点了一支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