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了。烟叼在嘴里，忘了点。他盯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鬼子的后勤。
十四个师团，三十多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物资？粮食、弹药、油料、药品，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战线拉得这么长，从上海到无锡，从无锡到镇江，从镇江到句容，几百公里。补给线拖得越远，运输越慢，消耗越大。鬼子的后勤压力，绝对大得惊人。只要找到他们的中转站，打掉它，前线的鬼子就得饿肚子。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上海。鬼子的大本营在上海，物资从本土运到上海，再从上海往前线分。上海到前线，最方便的运输方式是什么？铁路？公路？长江？长江。水路运输量大，成本低，鬼子的军舰还能掩护。物资在上海卸船，装到小船上，从长江逆流而上，运到江阴，再从江阴转运到各个师团。江阴现在在鬼子手里，正好成了他们的中转站。从江阴往前线，全靠陆路，卡车、骡马、人力，走走停停，慢得要死。这是鬼子的命门。
他拿指挥棒点了点江阴的位置。但猜测归猜测，需要确凿的情报。万一猜错了呢？万一鬼子的物资是从无锡走的呢？万一他们走的是铁路呢？没有情报，光靠猜，怎么打？
必须派人去侦察，弄清楚鬼子的物资到底堆在哪，从哪上岸，从哪转运，路线是什么。有了情报，让空军去炸。十几架轰炸机，一轮轰炸，能把码头掀翻，能把仓库炸平，能把几个师团的补给一下子掐断。可他派人去上海？独立第一师的人，从军官到士兵，全是北方口音，到了上海不出半天就被认出来。
找别人？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找老戴啊！老戴是特务头子，手下能人多的是。他还有一个战略特工，据说连鬼子高层的情报都能搞到手。让他去查，不是正合适？
李来福把烟掐灭，叫虎子。发报，给戴春风。电报写得不长——“戴大哥，前线吃紧，急需日军后勤中转站情报。请速查物资储备地点、运输路线、转运码头。十万火急。”
虎子站在旁边等着。李来福又加了一句。发吧。
电报发出去了。
戴春风在南京的办公室里，刚坐下喝了口茶。电报到了。他接过来一看，头皮都发麻了。找日军后勤中转站情报？他要是能找到，还用李来福说？
早就安排人去炸了。日本人的保密工作做得好，仓库在哪儿，码头在哪儿，转运站在哪儿，连在沪的日本商人都不知道，何况他一个军统。
但李来福这个人，他得罪不起。打了那么多胜仗，在大队长面前说得上话。又是大队长的心腹，惹急了跑到大队长跟前一说，说特务处出工不出力，他戴春风的帽子都得歪。他回电——“来福弟，容我想想办法。尽快回复。”
把电报发出去，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决定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他叫来副官，让他给“影子”发报——“影子，前线急需日军后勤中转站情报。物资储备地点、运输路线、转运码头。速查速报。”发完，他自己都心虚。这个任务，影子能不能完成？他心里没底。
影子在虹口区一家日式旅馆的房间里，收到了电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穿着浴袍。电报是女服务员送来的，叠成小方块，塞在拖鞋里。他打开一看，白眼翻到了天花板。
老子要是知道这个情报，早就上报了好吧，还用等你们来催？他从上海潜伏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混进日本人的圈子，天天陪酒陪笑，装傻充愣，为的就是搞到重要情报。
可这种物资中转站的事，鬼子哪会轻易让人知道？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码头更是有宪兵把守，别说进去了，靠近都不行。他一个搞情报的，总不能扛着相机大摇大摆地去拍照吧？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马桶，冲了。嘴里骂骂咧咧，当官的没一个省心的。坐在椅子上运了半天气，最后还是穿上了衣服，出门了。他去了外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货船，军舰，驳船，拖船。有的往东开，有的往西开。他掏出烟，点上，慢慢抽。既然上头发了话，他就得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船的型号，装的是什么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认识码头上的一个工人，姓陈，山东人，在码头扛了好几年包了。他请老陈喝了顿酒，老陈喝多了话多，把码头上的事倒了个干净。日本人的物资主要是从本土来的，在上海港卸货，分类，装船。然后沿长江往西运，送到江阴、无锡、镇江前线。江阴的码头最大，货最多，有时候半夜还在卸。听到江阴两个字，影子的耳朵竖起来了。物资在江阴码头上岸，然后用卡车、骡马往前线送。卡车多的时候排队排出去好几里地。老陈说，他有个老乡在江阴码头扛包，那边活多，钱也多。影子给老乡倒酒，老乡喝了几杯，话匣子就打开了。
影子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好，发了出去。电报不长——“前线物资中转站主要位于江阴码头。上海至江阴水路为主。江阴仓库密集，日以继夜转运前线。上海还是吴淞码头为主”收到电报后，戴春风立马提交给大队长
大队长看完电报，拍板。让空军去炸。从南昌派轰炸机，直飞江阴，炸码头，炸仓库，炸运输船。起飞前检查，炸弹挂好，雷管装好。到了江阴上空，炸，炸完赶紧跑，鬼子的飞机会追。
李来福站在沙盘前，看着江阴的位置。快炸吧，炸完这十几万鬼子的物资补给，就该他们挨饿了。虎子跑进来，说师座，南京那边回电了——空军预计明天上午到达目标区域。李来福点了点头。等明天，等轰炸机回来，等好消息。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窗外的天黑了。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烟掐灭，关上窗，转身看着沙盘。等炸弹落下去，鬼子的物资就完了。等他们的物资完了，前线就稳了。
香烟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缕烟。他走过去把烟头按灭了。屋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指挥部。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