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新增的五个师团,在原有的阵地登陆了。
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兵一船一船往下跳。登陆的时候还挺热闹,军官在前面喊,士兵在后面冲。船上闷了好几天,腿都软了,踩到陆地的那一刻,不少人还挺兴奋。
军官们趁热打铁,站在沙滩上给他们画饼。“到了上海,女人,金钱,要什么有什么!冲上去,都是你们的!”士兵们嗷嗷叫着,扛着枪往岸上跑,跑得飞快,生怕好东西被别人抢了。
等他们跑到营地,不叫了。
营地里到处是伤兵,缠着绷带的,拄着拐杖的,躺在担架上哼哼的。有的人少了胳膊,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水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新来的兵站在营区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拔凉拔凉的。
有人说,说好的女人呢?说好的金钱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军官的话,跟放屁一样。
恐慌这种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一个兵看见了,传给十个兵。十个兵看见了,传遍整个联队。
到当天晚上,五个师团的士兵都知道了——这仗不好打。不是不好打,是打不赢。之前跑回去的那些人说得离谱,什么中国军队有鬼神相助,炮弹长了眼睛,专门往人堆里炸。新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信也得信。
物资也不够。十多万人,一天吃掉的东西堆成山。粮食从哪来?弹药从哪来?码头被炸了好几次,东大的重炮时不时往吴淞码头上招呼。仓库总是被炸,补给船来得慢,卸货只能摸黑干。
前面那些部队,几乎人人带伤。带伤就要吃药,吃药就要消耗药品。重伤的要手术,手术要麻醉药,消炎药,血浆。这些东西,一样比一样缺。轻伤的也要养,养伤要粮食,要营养。十来万张嘴,几万份药品。消耗大得惊人。日军根本没有实力继续大规模进攻了。
头两天,各国情报员蹲在租界的高楼上,举着望远镜等。等日军进攻,等炮声,等大动静。两天过去,没有。三天过去,还是没有。情报员们互相打电话问,你那边有动静吗?没有。我这边也没有。鬼子在干嘛呢?在修工事。不进攻,先修工事。这是什么打法?
情报员们想尽办法搞情报。有的找线人,有的混进日占区,有的收买当地老百姓。折腾了好几天,总算搞清楚了。日军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再战。
没实力打了,那你这么夸张地增兵干啥?闹着玩吗?一群情报员满脸黑线。还以为你在憋大招呢,结果就这?废物。
消息传回各自国家的情报机构,各国情报机构也是一脸无语。一个工业国家,被一个农业国家打成这样,也是没谁了。战损一比一点七。一点七个鬼子换一个中国兵。这个数字,说出去都没人信。
东大那边连一零五炮弹都没法自己生产。他们怎么打的?情报机构里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是地形,有人说是中国军队换了打法。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打不过。
几个情报分析员凑在一起开会,对着地图指指点点,最后结论是——不知道。写报告的时候措辞很委婉:“中国军队在淞沪战场表现超出预期,日军进展受阻,短期内难以达成战役目标。”
翻译成人话就是:鬼子打不动了。
日本国内,一直没收到这么夸张的战损消息。大本营对外公布的数字很好看——皇军英勇奋战,歼灭支那军数万,我部略有损失。老百姓信了,报纸上也这么写。
至于那些师团被打残了,联队被全歼了,师团长被活捉了,这些事,老百姓不知道。当官的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知道多了,人心就乱了。
可纸包不住火。真实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回了日本国内。有人说是在上海的商人传回去的,有人说是外国记者捅出去的,也有人说是军队内部的人憋不住说了。
消息一传开,群情激奋。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前线打了败仗,死了好多人。有人质疑大本营撒谎,有人要求政府给个说法。陆军省门口聚集了抗议的人群,喊着口号,要追究责任。
陆军大臣没办法,只好拿着详细的战报,亲自去皇宫面见天皇。他心里也没底,这份战报递上去,不知道陛下会是什么反应。但瞒不住了,再瞒下去他自己也得被拉去砍头。他硬着头皮进了宫。
天皇正在御花园散步。天气冷了,菊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走得慢悠悠的,看上去心情还算平和。侍从官把报告递上来,说上海那边的详细战况,陆军大臣求见。天皇接过报告,翻开。他看了第一页,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第二页,脸上的表情变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看到最后几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第九师团残了,第101师团残了,第13师团残了。五个师团,一个一个数过去。累计战损,超过十万人。现在就剩一万多人了,第十军也不到五万人了。飞机掉了多少架,物资损失多少吨。数字一个比一个大。他把报告放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身子一歪,倒了。
周围的人吓坏了。侍从官冲上去扶,没扶住。几个人手忙脚乱把他放平,有人去叫医生,有人去拿毯子,有人把大衣垫在天皇头下面。几个大臣站在旁边,脸都白了。陆军大臣跪在旁边,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医生跑来了,跪在地上摸了脉,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过了好一阵,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陛下急火攻心。好好休息就行,没有大碍。”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七手八脚把天皇抬到屋里,放在榻上,盖上被子。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几个大臣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话。该封锁消息的封锁消息,该安抚舆论的安抚舆论。死人的事可以瞒,败仗的事不能瞒,但也不能全说。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烂在肚子里。天皇还在屋里躺着,脸色苍白。没人敢进去打扰。
过了大半天,天皇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侍从官赶紧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靠在床头。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十几万人。他的心在滴血。那些兵,是帝国的精锐,都是老兵。一个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就这么没了。
他的手握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松井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立刻把松井给我抓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是怎么指挥的。这场仗,他怎么打的?”
陆军大臣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是,陛下。我立刻去安排。”
天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军大臣。“你们有什么方案?上海还继续打吗?”
陆军大臣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陛下,要接着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计算过,东大的军队同样损失惨重。他们的精锐部队也打光了,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谁撑不住谁就输了。
我想——再征召五个师团,联合已经登陆的五个师团,一共十个师团,同时进攻。利用我们船坚炮利的优势,一鼓作气,打垮东大的军队。不能再像松井那样添油战术了,要一次压上去,压垮他们。”
天皇沉默了。他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十个师团,又是十几万人。加上已经登陆的,二十多万。这么多人,这么多枪,这么多炮。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帝国就完了。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睁开。
“去办吧。”
陆军大臣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天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呱呱叫着。他听着那叫声,心里更烦了。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怎么都挥不掉。侍从官端了碗参汤进来,放在床头。天皇看了一眼,没喝。参汤凉了,也没人敢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