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大亮了。
战事突然停了。
不是停火，是打不起来了。日军两个师团被打残打灭了，剩下的部队缩在工事里不出来。中国军队这边也在重整，炮弹打完了，兵也累了，需要喘口气。
整个上海战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各国观察员举着望远镜，在租界的高楼上看了好几天。他们本来以为中国军队撑不过一周，没想到战事突然反转。
日军两个常设师团没了，上海战场歼灭日军超过三万人。之前中国政府的代表在国联会上说话都没人听。
现在好了，仗打赢了，这些人一个个往前凑，说早该调停了，战争对大家都不好。
中国军队这么能打，你早说啊，早说早就来调停了，还能卖你个人情。谁知道你前期装怂，打起仗来这么猛。这是诈骗。
一上午都没动静。
下午，陈文良在阵地上蹲着，拿着望远镜看前方。战场上到处是遗弃的装备，枪、炮、弹药箱、钢盔、水壶，散了一地。他看得心里痒痒。那么多好东西，就这么扔在战场上，风吹日晒，过几天就锈了。他想了想，叫来三营长。三营长姓刘，大高个，黑脸膛，嗓门大。“团长，啥事？”
陈文良指着前头。“看到那些东西了没有？”
三营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
“带人去拉回来。分散开，别扎堆。鬼子的舰炮再牛逼，也不会对着几个散兵开炮。一发炮弹多少钱，炸死咱们一两个人，他们亏不亏？”三营长一想，是这个理。一发大口径炮弹，够买好几条枪了，炸一个步兵亏大了。他回营里点了一个连，分乘十几辆卡车，分散着往前开。鬼子的舰炮没响，步兵炮也没响。整个下午，连一发炮弹都没有。
第98师的阵地上，夏师长端着望远镜看独立旅的人在战场上忙活，嘴上不说，心里痒痒。他想了一袋烟的工夫，把参谋长叫过来。“独立旅在那边干什么？”
参谋长凑过来看。“好像在打扫战场，收拢物资。”
夏师长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到没有。”
参谋长看了看。“看到了。”
“人家都敢去，咱们凭什么不敢？”夏师长把烟头掐灭。“派一个团。分散开，别扎堆。让团长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跑。”参谋长下去传令了。不到一个时辰，98师的人就出现在战场上了。
其他几个师的长官在望远镜里看到98师的动静，一个个都愣住了。黄师长在67师指挥所里，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搁。“他们这是干嘛？捡洋落？独立旅捡，98师也跟着捡？”
旁边的副师长凑过来。“师长，那咱们？”
黄师长想了片刻。“去。派一个团。告诉团长，别跟98师的人抢，各捡各的。”
67师的人也上去了。11师彭善的人也跟着上去了。第14师当预备队没捞着仗打，师长眼馋，也派了一个团上去。到下午的时候，战场上到处都是中国兵。这边一拨，那边一拨，都在低头捡东西。有人在扛步枪，一捆一捆往车上扔；有人在推板车，车上堆满了弹药箱；有人在抬机枪，两个人抬一挺，累得龇牙咧嘴。鬼子的舰炮还是没响，生怕炮弹花了冤枉钱。
最猛的还是独立旅。
三营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叫田大壮，一个叫李二毛，开着卡车往前冲。别人都在远处捡，他们俩专往深处开。路上碰到好几个散兵坑，绕过去接着开。田大壮握方向盘，李二毛在旁边看路。开了一阵，李二毛指着前面。“大壮哥，你看那是啥？”
远处一片树林，林子里影影绰绰，好像有炮管。田大壮把车开过去，穿过一片灌木丛，前面豁然开朗。几十门重炮，整整齐齐地架在那里。炮衣没脱，炮口套着防尘罩。旁边摆着炮位，地上洒落着炮弹箱、油桶、破布。田大壮把车停了，跳下来。李二毛也跳下来。两个人站在那几十门炮前面，半天说不出话。“卧槽。”“卧槽。”“这他妈是多少门炮？”
“数不清。”
“我也数不清。”
田大壮绕着最近的一门炮转了一圈。炮管粗，一个人抱不过来。炮架结实，轮胎完好。炮膛里还有油，炮闩能拉开。这门炮，能用。他转向李二毛。“你回去找团长。我在这里守着。”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你把车上的子弹和手榴弹都给我。”李二毛把子弹袋、手榴弹全卸下来。田大壮把挂了一脖子，挂了满腰，像个弹药库。李二毛发动卡车，调头往回开。开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三营的一个连，十几辆车，浩浩荡荡。李二毛把车停住，探出头。“别往前捡了！快往前开，鬼子炮兵阵地上有好东西！我去找团长，你们先去守着！”那个连长从车上跳下来。“啥好东西？炮？”
李二毛已经开远了。发动机轰隆隆的，排气管直冒黑烟，油门踩到底了。
消息传回陈文良那里时，他正在指挥兵们往车上搬迫击炮。听完李二毛的话，把手里那门炮往车上一撂，招呼司机，上车，走。他坐上李二毛的车，开到了炮兵阵地。一排排重炮，几十门。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走到最近的一门炮前，摸了摸炮管。“这东西咱们拖得动吗？”李二毛说拖得动，都是卡车牵引的，车还在。
陈文良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丛里停着几辆牵引车。鬼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开走。
“拖。全拖回去。”
不到天黑，独立旅的人就把几十门重炮和牵引车全弄回去了。98师的夏师长听说独立旅拖了几十门重炮，半晌没说话。他问参谋长：“独立旅拖了多少门炮？”参谋长伸出几根手指头。夏师长把烟掐了。“算了，不说了。人家靠得近，跑得快，咱们认了。”
让咱们的人继续，看看还有什么
参谋长说是，转身去传令。夏师长一个人站在阵地上，看着远去的卡车。烟头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掐灭，揣进了口袋。仗还他妈没打完呢，能省一根是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