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战报终于报上来了。各团的数字凑在一起,李来福一个一个看。
独立第一团,阵亡九十七,受伤四百九十五,重伤六十八。
独立第二团,阵亡一百零七,受伤三百三十八,重伤五十九。
独立第三团,阵亡五十六,受伤一百七十五,重伤二十二。
第三团死得最少,第一次夜战没轮上他们,在后面待着。
炮团没死人,伤了七十七个,都是搬运炮弹时被崩的。
防空团两仗都没打,光帮着打扫战场了。装甲营一个没死,就是有七辆坦克要大修,十二辆要小修。
李来福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阵亡两百六,受伤一千零八十五,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两天。才两天。他靠在椅背上,手按着纸,没说话。虎子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吭声。
这一千三百多人,是他花了好几年才带出来的。从新兵蛋子练成老兵,从不会开枪练到闭着眼都能把枪拆了又装回去。吃的苦、流的汗、花的钱,不算了,算了心疼。
现在两天,就没了快一个营。以后怎么补?新兵来了顶不顶得上?顶上了能活几天?他不敢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他又看了一遍缴获清单。步枪四千支。独立旅自己的兵才多少人?这些枪够再装备两个团了。轻机枪一百挺,重机枪五十挺。
火炮十五门,九门是七五口径的山炮野炮,剩下的是步兵炮。炮弹六千多发,够炮团敞开了打一阵子了。
步枪子弹将近两百万发,重机枪子弹近一百万发,手雷一万两千颗。骡马将近两千匹。
还有医疗用品,磺胺好几箱,绷带、手术器械,全是从日军卫生队缴来的,都是好东西,有钱都买不到。而且还有几十万日元。可惜时间有点慢了,没缴获日军的军旗,他笑了一下。打了两天,死了这么些人,赚了这么些东西。这买卖划不划算,他说不好。
他把战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上泛白光。操场上有人在搬弹药箱,汗流浃背。远处有人在给骡马喂草料,那些马是缴来的,日本的,矮脚,壮实,拉东西有劲。歼灭日军一万多人。
第43、44步兵联队基本全灭,第11炮兵联队被打残,辎重联队也没了,连第11师团的指挥部都端了。光师团部人员就抓了好几个,就是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大鱼。也难怪大队长那么高兴,亲自打电话来前线问情况。
两天损失了一个营,淞沪会战要打几个月,想想就烦。
李来福转身叫虎子。“虎子,发电报给江阴留守的两个营,让他们现在就招收新兵。”虎子掏出本子准备记。“招多少人,旅座?”李来福想了想。“先照一万人来招。
”“啊?一万?”虎子笔都差点掉了。“旅座,咱们留守那边就两个营,一千来人,招一万新兵?谁带啊?”
“你先招。招到了自然有人带。”“可是旅座,一万新兵,枪支弹药呢?被服装具呢?营房呢?吃饭呢?这么多张嘴——”虎子一着急,话就多了。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让你招你就招,东西我来想办法。又不是明天就要拉到前线,总得训练几个月吧?几个月时间,枪从天上来?
”虎子嘟囔了一句。“枪也不能从天上掉啊。”“你说什么?”“没,没什么。我这就去发报。”虎子合上本子,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座,真招一万啊?”李来福没理他。虎子缩了缩脖子,跑了。
李来福又走到窗前。他也不是随口说说的。招一万人,后面都不一定够。独立旅现有伤亡一千多,后面还要打,还要死伤,等新兵训练完补充上来,能不能填上缺口都不好说。
枪容易,缴获的四千支步枪还堆在仓库里,子弹也够。大不了再从英国人德国人那里买一批。钱的事,他还有点底子。难的是人。不是把人招进来就行了。
得有人带,有人教,有人管。老兵在前线打仗,回不去。留守的那两个营,营连排班长加起来不到一百个,要带一万新兵?
那是赶鸭子上架。得想个办法,从后方军校调一批见习官来,再从兄弟部队借几个有经验的带兵干部。撑过初期就好了。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虎子发完电报回来,看旅座还在窗前站着,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给他茶杯续了水,又退到一边。李来福转过身,看见茶杯冒着热气,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
“虎子。”“到。”“再发一份,让他们先搭架子。招兵站设几个点,江阴本地、无锡、常州都设上。体检要严,有暗病不要,夜盲不要,近视不要。
先招第一批,两千人,到了就编练。后面的一批一批来。”“知道了,旅座。”虎子这次没多嘴,直接出去了。
李来福坐下来,把那份伤亡统计又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抽屉。他想起那些受伤的弟兄。重伤的不知道能救回来几个,轻伤的养好了还能归队。
他叫来副官,让他去卫生队问一下,重伤员的名单和救治情况,问完了报回来。副官应了一声,走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回椅背上。刚想睡一会儿,等会儿还有仗要打。
虎子推门进来。“旅座,军统的人来了。”
“哦,来得这么快。”李来福睁开眼,没动,还是靠在椅背上。
“您要见一见嘛?”
“有啥好见的。”他摆了摆手。“你去交接一下,然后让他们把人带走吧。”
“好的,旅座,我这就去。”虎子转身要走。
“等等。”李来福叫住他。“人交接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人跑了。那几个俘虏里头可能有条大鱼,军统那边应该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知道了,旅座。我让他们签字画押,人出了咱们的营门,死活不关咱们的事。”
“嗯,去吧。”
虎子跑了。李来福闭上眼,靠回去。眼皮沉得很,脑子里的事还没停。一万人招不招得到,招到了怎么训,训好了怎么送上来,送上来怎么填进各团的缺。一团二团三团,炮团装甲团防空团,哪个团缺多少人,缺什么兵种,缺什么专长,都得算清楚。不算清楚就是一笔糊涂账,打糊涂仗,死人死得不值。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大概不到一个钟头,电话铃响了。他睁开眼,揉了揉脸,拿起听筒。那头是虎子。
“旅座,人交接完了。军统那边来了三辆车,把人押走了。签字画押,手续齐全。”
“嗯。”
“对了旅座,军统的人说,那几个里头有一个确实是条大鱼。具体是谁他们没说,就说让您放心,回去审完了会给大队长报告。”
“行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