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
不是一架两架,是一群。从东边飞过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他们直奔罗店,像一群闻到腥味的乌鸦。
炸弹下来了。落在罗店的废墟上,一栋已经塌了的房子又被炸了一遍。落在街巷里,弹坑连着弹坑。落在原先有守军阵地的位置上,他们以为那里还蹲着人。罗店在爆炸中颤抖。火光、浓烟、尘土混在一起,半边天都映红了。
陈文良站在阵地前沿的观测位置上,用望远镜看着罗店方向,嘴里喃喃。日本人是真有钱,这么多炸弹,是打算把罗店从地图上彻底抹掉啊。
成山站在他旁边,也拿着望远镜在看。没办法,人家的工业体系健全,飞机大炮自己造,弹药想打多少打多少。不像咱们,工业基础薄弱,造一门炮都费劲。要不是旅座前几年从英国买了一大堆生产山炮和炮弹的材料,咱们昨晚敢那样开炮?炮弹打一发少一发。
轰炸持续了好久。
飞机走了以后,日本人的炮兵又开始了。炮弹从远处飞过来,落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落点比飞机炸弹准多了,专门往可能设有工事的地方打。
独立第一旅的官兵们躲在防炮洞李。炮弹在头顶飞,在前后左右炸。新兵趴在那里不敢动,有些胆大老兵抬起头往外观望,还不忘点评几句。有一个老资格的班长很老练,听动静就知道炮弹会不会落自己头上。他一边听一边给旁边的新兵讲解,炮弹的呼啸声急说明近,不急说明远。讲话的时候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了,土块落了他一脑袋。他把土从脖子里抖出来,说这个不急,远了,打不到我们。新兵吓得脸白,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日本人的炮火不间断。一个方向打完换另一个方向。前沿、纵深、侧翼,来回打。炮兵阵地在远处,大概是第11炮兵联队,装备了重型火炮,射程远,打得准。从昨晚到现在不到一天,他们已经在阵地旁边修了简易道路,炮弹一箱一箱从后方运上来,打不完的样子。
李来福在指挥部里,闭眼用金手指搜索。日本人的炮兵阵地在几公里外的一片树林子里。几十门炮,有重炮,有山炮,阵位分散,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他睁开眼,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想了想,又把笔放下了。现在不是时候。白天开炮,等于暴露自己的位置。日本人的飞机在半空中等着,一开炮就会飞过来炸,一发换几十发,不值。
等炮击快结束的时候,日本人的步兵开始往前动了。第43步兵联队,兵力比较大,三千多人,从出发阵地站起来,排成散兵线,朝罗店方向推进。起初走得不快,大概是防备中国军队有埋伏。走了一段没有动静,联队长山田孝之放下心来,命令部队加速前进,尽快占领罗店。兵们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大日本帝国万岁”,越喊越大声,越跑越快,脚步声轰轰的。
他们进入罗店了。没有抵抗,没有冷枪,连个人影都没有。街道上空空荡荡,房子是空的,废墟里也没有人。原先国军的阵地上也是空的,战壕里扔着几个空弹药箱,人早就走了。
山田孝之站在罗店镇口,朝四周张望。他自称中国通,读过一些兵法。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咯噔了一下。空城计。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撤出罗店。往回撤。前头的人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没资格问,只好掉头往回跑。刚刚冲到镇里的人又哗啦啦地往外撤。进去的快,出来的也快,场面壮观。有人跑丢了鞋,有人跑错了方向,至少不乱,还能跑整齐。
独立第一旅的几个军官在观测位置看到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人说小鬼子这是跑什么。有人说人家怕中了埋伏。有人笑出了声,说跑得挺快,裤裆里没掉东西下去。
等了半天,罗店镇里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山田孝之派了一个小队进去侦察。小队爬进镇子,挨家挨户搜查,连地窖都翻了。然后跑出来报告,什么都没有,连一只活着的猫都没有。山田孝之下令,大部队进入罗店,设防布阵,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山田孝之脸上挂不住了。参谋们都在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镇定,说兵者诡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这是中国古人的智慧。我熟读兵法,岂能中计。参谋们纷纷点头。他们没读过兵法,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折腾了一天,天快黑了。
李来福等的就是天黑。白天是日本人的天下,飞机在天上飞,大炮在后头轰,坦克在平地上跑。他没有制空权,炮再多也不好打。但天黑了不一样。夜里头,鬼子的飞机看不见目标了,舰炮不敢乱打了,坦克也要缩回去。而他的兵,练了好几年夜战,闭着眼都能摸到阵地上去。他的金手指,在夜里看得清清楚楚跟白天一样。
从白天到现在,他隔一会儿就闭眼看看那个炮兵联队在干什么。炮兵联队不愧是专业的。炮击结束后没有在原地停留,立刻拆炮装车往后撤,换了一个地方。过了不久又转移了一次,到傍晚的时候转移了三次,每次都在树林或村庄旁边,伪装网一盖,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每次新的阵地都选在距离前线较远的位置。
李来福在地图上标下最后一个点位,和旁边的点连起来看了看。日本人向东南方向转移了,更靠近海岸线了。大概是怕被中国军队的炮兵反击。他们不知道,独立第一旅的炮团就在几公里外等着,炮弹已经上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