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汉斯用中文说出这句话，发音还挺标准，一字一顿的，一点没跑调。
李来福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连这个都知道？谁教你的？”
“你上次说的，你忘了？”汉斯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自己说的话都能忘，脑子是被山上的风吹走了吗？
李来福确实不记得了。他最近训练太累，每天回到宿舍只想躺平，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住。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显得他更傻。他赶紧换了个话题。
“行，我承认，我对斯柯达感兴趣。不是一般的感兴趣，是很感兴趣。但你不是捷克人吗？你舅舅是斯柯达的工程师，你们国家的东西好，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吗？你不想帮帮你们国家的工厂吗？你不想——”
“停。”汉斯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想去就去，不用找这么多理由。”
“那我——”
“下次放假带你去。”汉斯重新拿起刺刀，继续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请我吃饭。好的那种，不是食堂那种。”
李来福一拍大腿。“成交！”
他高兴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腰又疼了一下，提醒他刚才坐起来太猛，现在还酸着。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去捷克了，能见到斯柯达的人了，能看货了，能问价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汉斯在旁边擦刺刀，擦完了收起来，关了灯，躺下睡了。黑暗中很安静。
“汉斯。”
“嗯。”
“你舅舅喜欢吃什么？我不能空手去，买点什么礼物好？捷克人喜欢什么？酒？烟？还是别的东西？你跟我说说，我提前准备。第一次见面不能太寒酸，这是礼数——”
“睡觉。”汉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
李来福把嘴闭上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还在翘着。可以见到斯柯达的人了，可以看看那些枪炮长什么样了，可以问问价格了。一切都在往前推。还好有汉斯这个舍友。老天爷待他不薄，真的不薄。
自那天之后，李来福像换了一个人。不对，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换了一个灵魂。
训练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以前跑山路喜欢掉在最后面，现在冲在最前面，冲到气喘吁吁也不停。教官都纳闷了，问他最近吃了什么药。他说没吃药，就是心情好。教官一脸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回到宿舍也不躺床上装死了，拉着汉斯问东问西。你舅舅喜欢什么？烟还是酒？要不要买点中国的东西带过去？茶叶行不行？
汉斯被他烦得不行。“你在训练场上不是挺能跑的嘛，能不能跑远一点去烦别人？”
“我就烦你。”李来福笑嘻嘻地说。
汉斯翻了个白眼。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李来福天天缠着汉斯，见面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咱们啥时候放假？”
早上出操之前问一遍，训练间隙问一遍，吃饭的时候问一遍，晚上回到宿舍再问一遍。问得汉斯耳朵都起茧子了，问得他听到“放假”两个字就想跑。
汉斯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见过这么盼着放假的人。盼放假也就算了，盼的是去别人家串门，串的还是他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那家的亲戚，自己只是个带路的。
一个月。李来福觉得一个月比一年还长。
每天早上起来，他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划完了还要对着日历数一遍还剩几天。数完了叹口气，怎么还有这么多天。晚上回到宿舍再数一遍，数完了再叹口气，怎么还没到。
汉斯看不下去了。“你这么数日子不累吗？到了我还能不叫你怎么的？”
李来福说：“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
汉斯说：“这么大的事我能忘吗？你天天念叨我能忘吗？”
李来福想想也是，就不数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开始数。
礼物的事他更上心。汉斯说他舅舅抽烟喝酒，也喝茶，什么都行，不挑。李来福不同意。第一次见面，不挑是客气，他不能真随便买。
他拉着汉斯去了市区的商店。汉斯被他拉着一家一家逛。李来福拿起这个看看，放下，拿起那个看看，又放下。
汉斯说：“你到底要买什么？比挑媳妇还认真。”
李来福说：“差不多了，等放假的时候再来买。买早了怕放坏了。”
他财大气粗，身上随时揣着几千美金。不是显摆，是习惯了。在国内的时候兜里没钱心里慌，到了国外兜里没钱更慌，谁知道哪天会用到钱。买礼物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好的烟，好的酒，好的茶叶。包装要好看，份量要足，不能显得小气。
汉斯看着他把钞票一张一张数出去，心疼得直抽抽。“有必要买这么贵的吗？”
“第一次见面，礼多人不怪。你舅舅要是高兴了，我的事就好办了。”
汉斯说：“原来你是为了你的事才对我舅舅这么好。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都看都看。看你是主要的，看你舅舅是顺便的。”
“顺便的买这么贵的礼物？不顺便的得买什么？”
李来福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终于熬到了一个月后。
那天早上李来福天没亮就醒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把准备好的礼物又检查了一遍。烟，酒，茶叶，一样不少，包装完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躺回去等天亮。
汉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有病。”
李来福没还嘴。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请完假出来，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李来福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汉斯跟在后面说：“你走这么快干嘛？火车又不会提前开。”
“走快点，早到早安心。万一赶不上怎么办？”
“赶不上就坐下一趟。”
“下一趟要等好久。”
“你急什么？又不是见你媳妇。”
汉斯嘟囔了一句：“我没媳妇。”
李来福说：“那就等你有了媳妇你就知道了。”
汉斯说：“我有了媳妇也不会像你这样。”
李来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反驳。他继续快步往前走，大包小包在手里晃来晃去，像去逃难，又像去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