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漂一个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没吃过苦。在船上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整，给自己列一个规划清单出来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觉得自己到不了德国——不是到不了，是到了也已经疯了。疯了就疯了，疯了也要把军火买回来。这就是他的决心。
李来福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精神饱满、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他点了点头，挺满意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一个月之后再看看，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不敢想啊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桌前。桌上那本德语课还开着，翻到derdiedas那一页。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derdiedas，是“一个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划掉了，在最下面写了一句——“等到了德国，我要吃一个月的烧鹅。不对，德国没有烧鹅，那吃猪肘子，吃到吐为止。”
出发的日子到了。
李来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兴奋，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要出发了，要上船了，要在海上漂一个月了。想着想着天就亮了。他爬起来收拾东西，大包小包，书、笔记本、换洗衣服、零食点心，还有两瓶黄酒——船上冷，喝点酒暖和。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两个大皮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关上的时候还得坐上去压一压才能扣上锁扣。
到了码头，军政部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船边，负责安排这批留学生的登船事宜。李来福提着两个大皮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箱子太重走一步晃三晃，像一只企鹅。军政部的人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心里大概在想——你是去留学的还是去逃难的？两个大皮箱，里头装的什么？书？衣服？还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他们低头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李来福，再看了看名单。
算了，不问了。大队长侍从室里面的人，谁敢惹？管他带多少东西，爱带什么带什么，爱怎么带怎么带。只要不把船炸了，什么都好说。把船炸了，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但他一个人能把船炸了？不大可能。炸船这事儿需要技术，不是谁都能干的。
李来福上了船，找到自己的舱位，把东西安顿好。舱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小柜子，跟侍从室的宿舍差不多，但会晃。他把东西塞进柜子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船还没开，他觉得一切尚可，尚可到还能哼两句小曲。他站起来去甲板上看了看，江风很大但吹得舒服，心情不错。还有一个月的海上生活，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每天早起看书，学德语，下午写笔记，整理采购计划，晚上跟同行的人聊聊天，交几个朋友。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得很，充实到他觉得一个月都不够用。
船开了。
刚开始还好，在长江里，水面平稳，船走得稳稳当当。李来福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两岸的风景，觉得还挺惬意的。船出长江口的时候他也觉得还行，有点晃但晃得不大。他心想，也不怎么样嘛，不就是晃吗，能有多晃？又不是没坐过船，又不是没在江河里漂过——江河里那叫船吗？那叫小舢板。那是风平浪静的水面，那是连浪都翻不起来的江。这是大海。一个在内陆长大的孩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黄埔江。黄埔江跟大海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小水坑，一脚就能迈过去的大小的差别——不是，是一头大象和一只蚂蚁的区别。
船进入大海没多久，浪大了起来。不是大了一点点，是大了好多，船开始上下起伏，左右摇晃。李来福正坐在桌前看书，船一晃，书差点没掉地上。他赶紧伸手按住书，眉头皱了一下。没事，还能忍。船又晃了一下，他的胃也跟着晃了一下，还忍得住。船又晃了一下，他的胃也跟着又晃了一下，这一下不一样——不是晃，是翻。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人用手拧了一把，拧成了一个麻花，拧完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是恶心。恶心到他想把早饭吐出来。早饭还没消化，在胃里晃来晃去，晃得他直想往外倒。
他站起来想去甲板上透透气。走了两步，船一晃差点没摔倒，扶着墙站稳了。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是脑子了，是一团浆糊。浆糊里混着德语单词、军火型号、采购清单、晕船的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趴在船舷上，吐了。
早饭、昨天的晚饭、前天的晚饭，都吐出来了，吐得干干净净。
吐完之后他靠在船舷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是一具空壳，胃空了肠子也空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空了。但船还在晃，浪还在打，胃还在翻。不是翻，是已经没有东西可翻了，胃壁在互相摩擦。
那一天他啥也没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早上那点早饭早就吐光了，中午的饭他看了一眼就没动。同行的人喊他去吃，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你们吃吧”，然后趴在床上没再起来。到了晚上饿得不行，端起碗想吃点，米饭刚送到嘴边胃就开始抗议——不是疼，是恶心，恶心到嗓子眼的那种。他把碗放下，又趴回去了。同行的几个人也跟他一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话都不想说。有几个身体好的还行，能吃能喝能走能动，负责照顾病号，帮忙端水、打饭、收拾呕吐物，忙前忙后挺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