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开学那天,李来福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兴奋,是习惯。前几个月天天五点半起床,生物钟已经焊死了,到点就醒,想赖床都赖不了。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军人了,区区开学,不在话下。
他不知道的是,前几个月的训练,教官们已经放了海了。不是大海,是汪洋大海。
正式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教官走进来,看了大家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现在正式开始训练。”
李来福当时还没当回事。
半天之后,他当回事了。
一天的日程安排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五分钟后集合出操。操练一个小时,回来洗漱吃早饭——早饭限时八分钟,时间一到必须起立,吃不完的算自己倒霉。吃完早饭八堂课,上午四节,下午四节,每节课之间只有几分钟的喘息时间,够你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再多一秒钟都没有。晚上九点半熄灯睡觉,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休息时间。
八堂课。什么概念?李来福算了一下,一天二十四小时,去掉睡觉的八小时,去掉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剩下的全在上课和训练。他的脑子从早转到晚,转到最后已经不会转了,转成一台生锈的老风扇,嘎吱嘎吱地响,就是不出风。
上课也就算了,还有纪律。
紧急集合是最吓人的。随时可能发生,白天、晚上、半夜、凌晨,不分时间。教官一声哨响,所有人必须在几分钟内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冲到操场集合。慢了?晚了?背包散了?扣分,罚跑,加练,三件套一次配齐。
迟到受罚是家常便饭。李来福第一天就迟到了一回——原因是早饭吃得慢了一点点,等他跑到教室的时候,教官已经站在门口了,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李来福,你迟到了。”李来福想说“我就晚了半分钟”,但看了看教官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那天他被罚跑了三圈,跑完之后两条腿跟别人的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连吃饭都像打仗。
八分钟。从坐下到起立,只有八分钟。李来福第一天吃早饭的时候,还在慢慢悠悠地喝粥,想着跟旁边的新同学聊两句,多认识几个人。吃到第六分钟的时候,旁边一个同学好心提醒他:“还有两分钟,你再不吃就没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还冒热气呢,怎么吃?
他端起碗,试图一口气喝完。粥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停,咕咚咕咚往下灌。灌到最后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了一下,差点喷出来。他用袖子擦擦嘴,还想再吃个馒头——哨声响了,起立。馒头只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用沉默表达对他的嘲讽。
那天上午的训练,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定要吃快点。
唯一的“放松”,是晚上的自习和讨论会。
说放松,其实也不轻松。白天学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自习,复习白天的内容,预习明天的功课。讨论会更不是省油的灯,大家坐在一起讨论政治、讨论时局、讨论革命。李来福每次开讨论会都很累,不是因为讨论本身累,是因为他得小心翼翼地说话,不能说得太出格,也不能不说,得恰到好处。
好在,他前几个月已经适应了军校的生活节奏。
虽然正式开学后强度翻了一倍,但他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态。跑三圈他不会像以前一样直接瘫在地上,能勉强站住了。晚上九点半熄灯他倒头就能睡着,不用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了。适应能力这东西,是被练出来的,他在前几个月已经完成了最痛苦的“磨合期”,现在虽然累,但至少不崩溃。
不过,头一两个月还是把他累得够呛。
有时候上着课,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不是他不认真,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他就使劲掐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勉强保持清醒。有一次掐得太狠了,旁边的人说“你腿流血了”,他低头一看,指甲掐破了皮,但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太困了,困到不知疼。
还有一次紧急集合,半夜两点,哨声响了。
李来福从床上弹起来,摸黑穿衣服、打背包。黑暗中他抓错了裤子,穿了一条别人的,发现不对又脱下来换,折腾了半天。等他跑到操场上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李来福记了好久——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把裤子叠好放在床头,衣服按顺序摆好,背包打得漂漂亮亮的,放在脚边。第二天半夜又紧急集合了,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比老生还快。教官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变了,像是看到了一坨终于能扶上墙的烂泥。
开学这段时间,李来福身边慢慢聚集了几个人。
都是老乡,浙江的。有的是他接待过的,有的是在食堂认识的,有的是在讨论会上聊上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用浙江话聊天,被旁边听不懂的人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几个人性格各异,但都挺有意思。有的爱说笑,有的不爱说话但心眼好,有的脑子转得快,有的手脚麻利。李来福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觉得这几个人能力都还不错,不是那种混日子的。
他开始跟他们多来往。晚上买点油炸花生米。花不了几个钱,但感情就这么一点一点处出来了。大家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老乡,你来我往的,慢慢就熟了。
只是有一天晚上,李来福躺在床上,忽然想了一件事。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几个人——这几个人的名字,他在前世从来没有听过。
不是说他前世记得所有历史人物,但廖耀湘那种级别的他知道。戴春风那种级别的他知道。而这几个人的名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率是——他们在战争初期就陨落了。
没等到功成名就,没等到衣锦还乡,甚至没等到被人记住名字的那一天。
李来福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想起一句诗——“一将功成万骨枯。”书上读来的时候,觉得就是一句话。现在想想,这句话里头的每一笔,都是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在的时候,对他们好一点。请他们吃顿饭,帮他们打壶水,训练的时候互相拉一把。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想到这里,他又把被子拉下来了,别把自己闷死才是正经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点半起床。跑到食堂,八分钟吃完早饭,这次没被烫,也没剩下馒头。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那几个老乡旁边,做着笔记
笔记上空白的地方,他拿铅笔写了几个字——“一将功成万骨枯”,写完觉得太沉重了,又划掉了。
然后在旁边画了只乌龟。
还是画乌龟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