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云曦这才从书里拔起头，看向他，有些疑惑道：“朝廷汉臣众多，戴梓既然有大才，又为何不能重用呢？”
康熙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汉人多有二心，只做些琐碎事情尚可，事关国之重器，不得不防。”
“况且，西洋的传教士，如汤若望、南怀仁，也能为大清造火器，何必倚重于他？”
“皇上，”佟云曦摇摇头，目光清亮，“西洋人虽能造火器，却绝不会将最顶尖的技艺传于大清。”
她说得笃定，康熙抬眸，诧异地看向她。
这论断稀奇，他倒没听别人提起过。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所谓的‘好东西’，只怕都带着代价。”
佟云曦顿了顿，又道：“而戴梓是我大清子民，他的心终究还是在大清。火器既是国之重器，与其寄希望于外人，还不如信任自己的子民。”
康熙心下一动，是啊，终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西洋人，与汉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只是这戴梓……
“好了，不说这个了”
康熙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忽然话锋一转。
“听说今日你留了四阿哥好久，你若是喜欢，就把四阿哥养在坤宁宫。”
佟云曦闻言一怔，道：“皇上，四阿哥有生母，也有养母，臣妾贸然抚养，怕是不合适吧？”
“有何不妥？”
康熙淡淡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回头朕跟温僖贵妃说一声便好了，她素来懂事，断不会有异议。”
佟云曦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想了想，没有再反驳，只是转而郑重道：“皇上，且不说戴梓，臣妾去过西北，也亲眼见过边疆百姓。”
“臣妾浅见，我大清只有发展火器，边疆的百姓才能生活安稳，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佟云曦说到这，语气一哽，微微一顿，才恳切道:“也能瞑目九泉。”
康熙顿时心中酸涩，她那样娇柔爱美的，却和那人在西北，一待就是好几年。
好在，那人已经死了。
总有一天，她的心里，只会都是他一个人。
他是天子，他有这个信心。
好半晌，他才郑重点头：“朕记下了，有生之年，朕与卿携手，共赏太平。”
夜色渐浓，康熙用了晚膳后，起身便要离开。
佟云曦有些诧异:“皇上今早不是说，今夜要留在坤宁宫吗？”
男人的心真是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腻腻歪歪，晚上就食言而肥了。
“朕……今晚还有些奏折没看”
康熙想起白日里太医的诊断，面上有些不自在。
若是今夜勉强留下，表现不佳，还不知她会怎么想自己，说不定还要将他和旁人比较一番……
想到这，康熙面色微黑，丢下一句明日再来看她，拔腿便走。
佟云曦站在门口，看着康熙匆匆离去的背影，颇有些无语。
夜色渐深，许是白日想到了故人，佟云曦睡得并不安稳。
午夜梦回，她终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遣散了宫人，独自走进了坤宁宫最深处的一间偏殿。
这间偏殿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殿内只摆着一张香案。
香案上，只有一块黑檀木，上书几个大字。
“亡夫，富察氏讳恒泰之位”。
她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眼中不知不觉，便蓄满了泪水。
“恒泰，”她轻声呢喃。
“我还是进了宫，你会不会怪我？”
说着她又摇了摇头，“你从来都不舍得怪我，现在也不会，对不对？”
她望着牌位，眼底的泪水缓缓滑落，语气却渐渐变得释然。
“皇上对我和景明都很好，你不要挂心。”
说着，佟云曦抬手，轻轻拂过牌位的边缘，声音温柔。
“你且等等我，咱们约定好了的，一生一世，且不算完呢！”
“待到重逢，我再陪你看遍西北风雪，告诉你，你守护一生的家国天下，安然无恙。”
翌日一早，坤宁宫的晨露还凝在阶前的海棠花瓣上，芍药进来禀告：“主子，延禧宫惠妃到了，携了厚礼，正在外殿候着。”
佟云曦刚梳洗完，正坐在镜前由春桃替她绾发，闻言指尖一顿，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惠妃便由宫人引着入内，她一身石青色织金旗装，鬓边只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瞧着低调极了。
身后的宫女捧着四五抬礼盒，锦盒上的纹饰皆是上品，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佟云曦不是个喜欢在这些小事上折辱人的，温声道:“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惠妃抬眼看她，目光中透着几分坚定，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佟云曦没注意，只示意芍药赐座，目光扫过那几抬厚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这是做什么？怎的如此兴师动众。”
惠妃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却没喝，只是端着茶盏，开门见山：“娘娘明鉴，昨日胤禔轻狂，冒犯了贝子爷，是臣妾教子无方。”
“臣妾今日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跟娘娘表个心意”
说着她咬了咬唇，面色坚定道:“往后，臣妾愿时时听从娘娘调遣，以娘娘马首是瞻，只盼娘娘尊荣加身，长乐无极。”
佟云曦见状，心中已然明了。
惠妃是个聪明又知足的，既无意于圣宠，也没什么野心。
顶多，是不放心大阿哥的未来罢了！
想到这，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点头：“你有这份心，本宫很高兴。”
哪怕是为了景明在尚书房读书的日子，她也得接下这份投诚了。
惠妃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连忙起身行礼：“谢娘娘！臣妾谢娘娘恩典！”
待到起身，她脸上的愁云已散了大半。
心情大好，惠妃转了转眼睛，带着几分雀跃，凑近了些道：“娘娘，臣妾还听说，皇上过几日，便要去蒙古，参加木兰秋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