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上初中以后,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慢慢慢慢的,像水煮青蛙。沈晚柚发现她不再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了,以前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开始说,今天老师表扬了谁,谁和谁吵架了,食堂的红烧肉太肥了。现在她进门换鞋,喊一声“我回来了”,就进房间关上门。沈晚柚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再问,她说“就那样”。
弟弟上小学二年级,正是话多的年纪,每天回来追着沈晚柚讲学校的事,谁谁谁今天被罚站了,谁谁谁午饭没吃青菜被老师说了。花生从房间出来倒水,弟弟拉住她要讲,她听完面无表情说了句“哦”,弟弟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但还是继续讲。
沈晚柚跟顾深寒说了花生的变化,他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想了想。“青春期。”沈晚柚说才初一,他说现在孩子早熟。她没接话,觉得他太淡定了。初二的时候花生的成绩开始下滑,从班级前十掉到二十名开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花生最近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沈晚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顾深寒回来,她把这事说了。他皱了皱眉,走到花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花生闷闷的一声“干嘛”。他推门进去,沈晚柚站在走廊里没跟过去。门没关严,她听到他说“成绩怎么回事”,花生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花生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顾深寒说了一句“有不会的可以问老师”。花生说“知道了”。他出来了,带上门。沈晚柚看着他,他摇了摇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弟弟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看,又把头缩回去了。
顾深寒去书房了,沈晚柚敲了敲花生的门,这次门开了。花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没写几个字。沈晚柚在她旁边坐下,花生低着头不看她。
“花生,妈妈不是来骂你的。”
“我知道。”
“那你抬头看着我。”
花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沈晚柚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花生摇头;问她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花生摇头又点头,说不确定。沈晚柚追问下,花生说班里有个男生总找她借橡皮,借了不还,她说他他就笑,她很烦又不敢跟老师说,怕同学说她小题大做。
沈晚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早恋,是人际关系。她说下次他再借你不还,你告诉老师,花生说万一他报复怎么办,沈晚柚说你爸在门口等他。花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
顾深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他走进来在花生面前蹲下,说你告诉爸爸他叫什么名字,花生说你要去打他吗,他说不是,找他谈谈。花生说那不用了,我自己解决。顾深寒看着她,你确定?花生点头。他没再勉强。
晚上弟弟睡了,沈晚柚洗完澡出来,顾深寒坐在床边等她。吹风机插好了,她走过去坐下,他帮她吹头发。
“顾深寒,你今天跟花生说找人谈谈,是真的还是吓唬她的?”
“真的。”
“你想找那个男生说什么?”
“让他换位思考。”
她笑了。“他能听懂吗?”
“他不懂就找他爸。”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他低头认真吹着头发,眉头微皱,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担心花生?”她问。
“她像你。”
“哪里像?”
“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没接话。她以前确实什么事都自己扛,后来遇到他,不用扛了。花生长大后也需要一个人,不急。
第二天花生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跑到厨房找沈晚柚。妈妈,那个男生今天没找我借橡皮。沈晚柚说你跟他说什么了,花生说我没跟他说,他自己不借了。沈晚柚问为什么,花生说可能他找到新的橡皮了。沈晚柚看着她,花生的表情很轻松,不像在隐瞒。她没追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顾深寒回来,沈晚柚把这事说了。他说他中午去过学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沈晚柚愣住了。
“你去找那个男生了?”
“没有。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可能看到了。”
“他不知道你是谁。”
“他认识花生,花生跟他提过我。”
沈晚柚看着他。“你跟花生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认识你?”
“猜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没说话,过去了。沈晚柚坐在沙发上,花生从房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上。
“妈妈,爸爸今天是不是去学校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生放学的时候跟我说,你爸今天在校门口,长得挺高的,有点吓人。”
沈晚柚没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以后不借我橡皮了。”
“那你还烦吗?”
“不烦了。但是妈妈,我没让他来。”
“我知道。他自己要来的。”
花生靠在她肩上没再说话。沈晚柚摸了摸她的头发,很长了,明天该帮她扎起来了。
晚上弟弟也睡了以后,沈晚柚和顾深寒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你今天去学校,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偷偷去?”
“嗯。”
“你以后还去吗?”
“她需要的时候就去。”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电视机光线照亮,轮廓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她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
“顾深寒。”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当爸爸了?”
“从她叫我爸爸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