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学会走路之后,家里的格局变了。茶几被推到墙角,地毯卷起来收进储物间,客厅中央空出一大片区域,供她来回练习。她走得越来越稳,从客厅这头到那头,中间不摔跤,还能中途转弯。沈晚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永不谢幕的演出,花生的每一步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远一点。
顾深寒在网上买了一双小皮鞋,白色的,鞋底软软的,穿在花生脚上,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好像在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确认完毕,她开始满屋子跑,哒哒哒的,像一匹小马驹。
“她好像很喜欢这双鞋。”沈晚柚说。
“她喜欢有声音的东西。”
“那你给她买双带哨子的,一踩就响。”
“太吵。”
沈晚柚看着他手里还没拆封的另一双鞋,粉色的,鞋面上有一只毛线兔子。“这双也有声音?”
“这双没有。这双是备用。”
“一双够穿了。她脚长得快,没两个月就穿不下了。”
“那就再买。”
她没接话。他买东西的习惯一直这样,不是买最贵的,是买最够的。够她穿,够她用,够她安心。周日早上,顾深寒说带花生去植物园。这是花生第一次去植物园,沈晚柚给她换了一件红色的连体衣,戴了一顶白色太阳帽,往门口一站,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蘑菇。顾深寒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花生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硬,扎手,花生缩了一下,又伸手摸,又缩了一下,反复好几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咧嘴笑了,露出八颗小牙。
从家到植物园开车半个多小时。花生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抓着一个布球,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不是歌词,是那种自创的调子,忽高忽低。沈晚柚坐在后座陪她,花生唱一句,她学一句,花生停下来瞪她一眼,好像在说“不许学我”。顾深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植物园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花生看到前面有个小朋友手里拿着风车,眼睛瞪得圆圆的,身子往前探,差点从沈晚柚怀里翻出去。顾深寒去买了两个风车,一个红色,一个蓝色,都插在婴儿车上。花生手里抓着红色的,嘴里咬蓝色的,两个风车都湿了。
园里的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白的一大片,映在眼睛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沈晚柚推着花生走在花间小路上,顾深寒走在旁边。走了一会儿,花生指着前面一个湖,嘴里“哦哦”地喊,沈晚柚停下来,她伸手够湖里的水,够不到,急得直拍扶手。顾深寒把她从车里抱出来,蹲在湖边,让她伸手摸水。花生的手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又要伸手,又缩回来,反复好几次,乐此不疲。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着花生笑。“这孩子胆子大,第一次碰水不哭。”
沈晚柚笑了笑。顾深寒把花生竖着抱起来,用纸巾擦她湿漉漉的袖子。花生趴在他肩上,小手拍他的脸,把水拍了他一脸。他没躲,也没擦。
中午在园里的餐厅吃饭。花生坐在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煮熟的胡萝卜啃。沈晚柚面前是一碗牛肉面,顾深寒也是。她吃了几口,觉得味道一般,放下了筷子。顾深寒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她没吃,他又夹了一块。
“吃不下。”她说。
“吃不下也吃。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吃了。”
“一碗粥,一个蛋。不够。”
她看着他,他低头吃面,没再看她。她把牛肉吃了,又把面吃了半碗。花生在餐椅上喊了一声,胡萝卜掉了,她伸手够够不到,急得直拍桌子。顾深寒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继续啃。
下午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花生在上面爬来爬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愣住了,看着蝴蝶飞远的方问,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继续爬。沈晚柚躺下来,闭着眼睛晒太阳。顾深寒坐在旁边看着花生。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沈晚柚。”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睁眼。
“今天开心吗?”
“开心。”
“以后每个周末都带你们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想起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他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家看文件。现在他变了,不是不爱工作,是把她们母女俩放在了工作前面。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有。阳光。”
他没接话。花生爬过来,抓住顾深寒的裤腿站起来,伸手够他手里的水杯。他举起水杯,花生踮起脚尖,够不到,嘴一瘪要哭。他把水杯递给她,她抱住了,没喝,拍了拍杯壁,当成鼓敲。沈晚柚笑了。
傍晚回到家,花生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手举在头旁边,嘴微张,口水流了一下巴。沈晚柚坐在后座,看着她的小脸,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快,快到还没好好感受就结束了。顾深寒把车停好,绕到后座,轻轻把花生从座椅里抱出来,花生在他肩上蹭了蹭,又睡了。沈晚柚拎着包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她太久没仔细看了。
晚上花生早早睡了,玩了一天,累了。沈晚柚洗完澡出来,顾深寒坐在床边等她,吹风机插好了。她走过去坐下,他帮她吹头发,热风呼呼的,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顾深寒。”
“嗯。”
“你今天拍了多少张照片?”
“没数。”
“给我看看。”
他关掉吹风机,拿起手机递给她。她翻着相册,一张一张看。花生坐在草地上看蝴蝶,花生蹲在湖边摸水,花生啃胡萝卜啃得满脸糊。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不是花生的,是她。她躺在野餐垫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头发散在垫子上,嘴角微微弯着。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这张不好看。”她说。
“好看。”
“我闭着眼睛,哪里好看了?”
“你睡着了嘴角也是弯的。”
她愣了一下。他把手机拿回去,插上吹风机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