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不知道自己几岁。
表姨婆说她七岁,她就七岁。
她自己有点怀疑,阿大说她最多五岁。
头发乱糟糟的,她让表姨婆帮她用剪刀修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表姨婆没说过,她自己也没发现。
她穿邻居哥哥们是破衣服。
表姨婆很忙,从早忙到晚,才能让她吃饱饭。
她从小就跟城寨的其他孩子一起玩。
学他们站着尿尿。
裤裆湿成一片又干掉,后来觉得不舒服干脆一个人偷偷躲着蹲着尿。
阿大他们会比赛谁的小叽叽尿的比较远,她只能尿裤裆,觉得很自卑。
她有六个好朋友。
最大的阿大十一岁,最小的是她自己。
“你就是老幺。”阿大说。
她摇头:“我为什么不可以当老大。”
当老大然后命令他们必须蹲着尿尿,不准比谁尿得远。
龙卷风是全体人的老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九龙城寨的皇帝。
她估计当不了九龙城寨的皇帝,但是打击不了她当老大的心。
阿六坐在地上啃一个火烤老鼠,压根没听他们在吵。
其他人在捡垃圾,没空理他们。
她想了半天:“那我叫小七。”
阿六什么都没有,自己让让他也无妨。
其他六个孩子没有固定的住处。
今天睡在废弃的楼梯间,明天躲后巷的纸箱里。
城寨里的窝藏点他们摸得门清,哪栋楼的顶层没人住,哪个牙医诊所的后门没锁,哪条暗巷的纸皮堆得最厚。
小七打架最狠。
她瘦得像竹竿,但骨头硬,被打了不哭,还手的时候咬人。
城寨里收保护费的烂仔都认得她,那个头发像鸟窝、分不清男女的死野仔。
“你是男仔还是女仔?”有人问她。
她挺起胸膛:“你眼瞎啊?老子当然是男仔。”
没人纠正她。
夏天最难熬。
蚊虫多得能糊住整张脸,没有纱窗,没有蚊香。
小七睡在最外面,蚊子咬了她一夜,第二天脸肿得像猪头。
阿二笑她,她一脚踹过去:“笑个屁,你脸上也肿了。”
阿二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笑了。
冬天更难熬。
好在港岛的冬天不太冷,没有一个是因为寒冷死去。
信一是后来才出现的。
城寨里人多,孩子也多,但信一不一样。
他比小七大两岁,瘦高,话少,眼睛像刀子一样。
他一个人住在一栋旧楼的天台,用铁皮和木板搭了一个棚子。
小七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条暗巷里。
那天她翻垃圾桶,翻出一个烂苹果,刚转身,一个黑影挡在前面。
“给我。”信一说。
她问,“凭什么?”
信一没说话,直接伸手抢。
小七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咬出了血。信一没叫,也没松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后颈,像拎猫一样把她按在地上。
烂苹果滚到一边被踩的稀烂。
小七趴在地上,满嘴是血——不是她的,是信一的。
不打不相识,城寨的孩子天生就会打架。
后来的日子里,六个孩子变成了五个,又变成四个,又变成三个。
有人被黑中介拐走,有人掉进后巷的明渠再没上来,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一天的晨光里。
她一直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不在乎。
她只知道,在九龙城寨的窄巷里,在那些没有光的角落里,她得像一只老鼠一样活下去。
信一还在。
他偶尔消失几天,又突然出现,像一只野猫。他从来不解释自己去哪了,小七也从来不问。
城寨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
但小七的眼睛,从来都是亮的。
她九岁那年,表姨婆在七楼的劏房里缝完最后一件衣服,看着窗外唯一漏进来的一线光,叹了口气。
“小七。”她喊。
小七从楼梯间跑上来,脸上又多了两道新伤。
“乜事?”
“你其实……是女仔。”
小七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老人。
“你骗人。”她说。
表姨婆没再说。
她伸手想摸小七的头,小七本能地往后一缩,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猫。
然后她停住了。
她慢慢走回去,把头低下来,让那只苍老、变形、布满针眼的手落在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
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爬上信一的天台,坐下来。
信一看她一眼:“怎么了?”
“表姨婆说我是女仔。”小七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翻垃圾桶翻到了什么。
信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哦。”
“你就说个‘哦’?”
“你是男仔还是女仔,关我什么事。
城寨的夜很长。
但有小七,有信一,有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伙伴。
PS:又发错了,继续番外覆盖。
番外目前都是倒叙,希望我以后有时间修改和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