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亦闻声音如常,沈长清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
他面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
甚至察觉到沈长清的视线后,嘴角越发往上。
沈长清可不会蠢到以为襄王这是在释放善意,赶紧垂眸:“是,臣下明白。”
不就是要处理了顺吉吗,其实不用襄王交代,出了这么大的事,顺吉也活不成了!
只要襄王不追究这封信。
他的视线落在那封躺在地上的信上。
正要伸手去拿,银刀先一步挡在了他的手前。
“沈世子这是做什么?”山骨冷笑:“莫非还要将这证据带走?”
“不敢。”沈长清迟疑:“我是想,如果能顺着这封信去调查,或许能查清楚缘由。”
“自有官府出面调查,不用沈世子。”山骨刀尖翻转,薄薄的纸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小桌上。
沈长清又去看楼亦闻。
楼亦闻早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手执经书,似乎虔诚向佛。
沈长清起身行礼,原是打算告退。
但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仙灵寺尚未见过安国长公主。
如果……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话到嘴边,想到楼亦闻清冷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有事?”山骨见他停下脚步,不悦道:“或者说,世子还有疑惑?”
“臣下的确有一事相求。”沈长清硬着头皮,转身重新跪在地上。
“王爷,臣下听闻长公主在仙灵寺修行多年,臣下手中有一本经书想献给长公主。”
“不知道能否烦请王爷帮臣下。”他补充:“想必长公主看到经书会很高兴。”
楼亦闻没有抬头:“仙灵寺没有长公主。”
“是莲音居士。”沈长清硬着头皮改口:“居士为国祈福,臣下佩服至极。”
楼亦闻终于抬起视线,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倒了解的透彻。”
沈长清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腰又弯了几分。
他不敢接话。
几次交锋,楼亦闻并非想象中的病残弱。
中宫嫡出的皇子,除了身上自带的贵气之外,还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愿,他看不出自己的算计。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楼亦闻的声音漫不经心传来:“莲音居士带发修行,本王无能为力。”
“你若真诚心,可去前殿跪着,说不定居士感动之下,就愿意见你了。”
“啊?”沈长清表示怀疑:“这样……真的能行?”
“你不信本王。”楼亦闻哼了哼:“那还问本王做什么?”
沈长清这才告退。
出了厢房门,他后背已全部汗湿了。
风一吹,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意。
“邪门。”沈长清打了个冷颤,低喃:“明明是个废物,怎么我每次见他,都觉得压迫至极?”
阿福听到了,吓得连忙四下观察。
确定没有别人听到,赶紧劝道:“世子慎言,叫人听到,是对襄王不敬!”
沈长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哼道:“怕什么,离这么远,他是顺风耳不成?”
又想到楼亦闻的话,蹙眉吩咐:“去大雄宝殿!”
如果跪一跪,能见到长公主也行。
沈长清走后,楼亦闻将经书放在一旁,眼睛微眯:“沈长清不是跟着本王来的,他的目标是长公主。”
山骨迟疑:“长公主避世多年,在朝中仿佛从未存在,沈世子找长公主做什么?”
“他刚才提到了经书。”楼亦闻冷笑:“倒是有趣,虞婉桢才送了经书给皇姑姑,他紧随其后也有经书要献。”
“你去给皇姑姑传话,等沈长清跪够两个时辰后见一见,看他到底送哪门子经书!”
“另外,加派人手盯着沈长清和沈家,本王总觉得,沈长清太反常了。”
提到这个,山骨犹豫间开口:“山下传来消息,沈小姐去虞家找过虞大小姐。”
“言语间好像也提及了什么经书,还要求虞大小姐去沈家给老侯夫人侍疾。”
楼亦闻的脸色瞬间沉了:“沈家算什么东西,也敢要未来的襄王妃侍疾?”
“看来不给点教训,他们会无休止的缠着婉祯。”
他点了点桌上的信:“将这个送去官府。”
“是。”山骨又道:“对了,虞大小姐近来几日,重新跟王家有了来往。”
“王尚书那脾气,只怕虞大小姐要受委屈。”
楼亦闻沉吟一瞬:“下山后,拿着本王的名帖去王家……”
尚书府。
李令仪吃了张大夫的药,跟虞婉桢说了一会儿话,药效上来昏昏沉沉睡着了。
虞婉桢打算告辞,王维秉于心不安,非留着她吃了午膳再走。
饭菜还没上桌,林猗兰带着人来了松翠园。
同行的还有大哥王维行。
林猗兰跟在王维行身后,眼眶红的厉害,明显刚哭了一大场。
“大哥怎么来了?”王维秉猜到了几分,故作不知:“近日不是因为楚州水患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吗?”
“是忙,听说弟妹病了,过来瞧瞧。”王维行身上的朝服尚未褪下,沉沉开口:“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
王维秉看了眼他身后的林猗兰,蹙眉道:“还行,没大碍。”
大哥一般不会管家长里短的事,何况李令仪时常病着,他从来不会专门探望。
一定是林猗兰在背后说了什么。
林猗兰正好看他,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林猗兰眼眶瞬间红了:“五弟,我知道你护着虞婉桢,为了她不惜下我的脸面。”
“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虞婉桢就是个灾星,她克死三妹又闹得家宅不宁。”
“你忘了吗,前年她来差点又害死婆母,婆母早就立了规矩,年节之外不让她来王家。”
“你违背婆母的命令偷偷跟她来往就算了,如今她摔碎弟妹的宝物,气的弟妹吐血不止,奄奄一息,你还要护着?”
王维秉动了动嘴皮子:“令仪她不……”
“我知道弟妹脾性好,性子好。”林猗兰打断他,委屈越说越多:“弟妹就算心里不快也不会计较。”
“可规矩不能坏,何况虞婉桢还当众顶撞我,五弟真的要纵容包庇到底?”
看,林猗兰都知道令仪的性子不会计较,她就是仗着这点,多次让令仪不舒服。
居然还敢明着摆到跟前说!
王维秉脸色更差了:“大嫂一口一个规矩,丝毫不管人情了?”
“婉祯是我三姐的女儿,是三姐唯一的血脉,偶尔一次来往都不行?”
停顿一瞬,他冷笑:“大嫂究竟是借机发难要为难婉祯,还是朝松翠园来的?!”
“我!”林猗兰一顿,没了声音。
可整个人轻颤不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咬着嘴唇似受了极大的屈辱。
她身边的王维行赶紧握住她的手。
林猗兰顺势倒在王维行怀中,哭的泣不成声:“你瞧,不是我要闹!”
王维行再开口,也带了不满:“怎么跟你大嫂说话呢?”
“难道不是?”王维秉冷笑:“大哥莫要用规矩体统那一套来说我,当初要不是三姐,你……”
“住嘴!”王维行脸色大变,将他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老三,有些话想清楚再说!”
王维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转向一旁:“总之是王家亏欠,大哥不管内宅事宜,这些年都是大嫂说了算。”
“我们松翠园跟婉祯的来往堂堂正正,没有隐瞒,就算闹到母亲跟前我也这么说。”
不等王维行说话,林猗兰哭道:“我知道,你们松翠园一直不服我管家。”
“五弟如果想替弟妹拿掌家权利,我二话不说让出来,可你不能如此羞辱我。”
王维秉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羞辱你,又什么时候要拿掌家权利了?简直莫名其妙!”
“你当着大家的面呵斥让我滚出松翠园,还说这是你们的事。”林猗兰捂着心口,气的不住颤抖。
“若不是不服我管家,怎么会这般对我,专门让我颜面扫地?!”
这些话,她早就跟王维行说过了。
王维行刚下朝回来,疲惫至极。
如果不是她哭的太惨,说的太可怜,他也不会陪着她来松翠园。
眼瞧着两人又要争执,王维行按着眉心忍着怒火劝:“好了,一家人,就如牙齿和嘴唇,碰一碰也是正常的。”
“但不能因此伤了情分,再说,虞婉桢顶撞长辈,挑唆长辈矛盾,的确不对。”
说到这,他环顾一周:“她人呢?”
王维行实在不喜欢这个外甥女。
她眉眼间越来越有三妹的影子,但不知道随了谁,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扬,比三妹瞧着更妩媚。
跟她说话,仿佛看到还年幼的三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当年的事。
再说虞婉桢的性子也不讨喜。
沉默孤僻,内敛小心,一双眼如深潭静水,仿佛能看穿一切。
反正,他就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