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林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村委会自己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需要冷静。
他真的需要好好静一静。
林东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
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此时的林东感觉自己很委屈。
就像一个孩子，辛辛苦苦用积木搭起了一座城堡，结果却被一群他想要保护的人，亲手推倒了。
那种感觉，比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还要难受。
他想不通。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自从来到石头村，可以说是掏心掏肺，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熬了多少通宵，做了多少方案，跑了多少个部门，求了多少人，才换来了石头村今天这点来之不易的局面。
可是，为什么？
林东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村民们那指责的脸。
这些张脸在林东的脑海中不断的张开闭合，不断地冲着林东吼道：
“都怪你！”
“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早知道还不如以前呢！”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烦了。
真的烦了。
一股疲惫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此时的林东，甚至诞生了一股直接辞官不干的念头。
管他妈的！
老子不干了！
凭我的能力，到哪里不能混得风生水起？
何必待在这个穷山沟里，受这份窝囊气？
你们不是觉得我林东不行吗？
好啊，那你们就回到以前的日子去吧！
你们就守着你们那几亩破地，继续过你们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穷日子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
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对！
不干了！
我明天就去县里打辞职报告！
这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林东越想越觉得解气。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离开后的场景。
没有了自己，合作社肯定会乱成一锅粥。
新世纪超市的合同没人能接洽。
蔬菜的种植标准没人能把控。
用不了三个月，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社，就会彻底垮掉。
到时候，这些村民们，肯定会后悔的！
他们会想起我的好。
会求着我回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林东没有理会。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主任，开开门吧。是我，广志国。陈书记也来了。”
是村长广志国和支书陈翔生。
林东的眉头皱了皱。
他不想开门，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毕竟，这两个老人，就目前的情况来讲，石头村有今天，是绝对离不开这两个人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身后的。
林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陈翔生和广志国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开门的林东。
“林主任，你……没事吧？”
陈翔生看着林东有些憔悴的脸，关切地问道。
林东摇了摇头，侧过身，冲着两名老人说道：
“坐吧。”
三个人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广志国先开了口。
他看着林东，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股子睿智，广志国缓缓开口说道：
“林主任，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
一句话，就戳中了林东内心。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了家，见到了亲人。
林东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广志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随后才缓缓的开口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总觉得，我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会对我好。我只要为大伙儿拼命，大伙儿就一定会念我的情。”
“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人啊，是复杂的。一个人，或许还能跟你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讲讲道理。
但是，当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一个东西——群体。”
“群体，是什么？”
广志国看着林东，眼神深邃的继续开口说道：
“群体，是没有理智的，是狂热的，是不讲道理的。他们的情绪，就像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今天，他们能因为你给他们带来了好处，就把你捧上天，当成活菩萨。明天，他们也能因为你让他们蒙受了一点损失，就把你踩到泥里，当成扫把星。”
这番话，说得可以说是很直白了。
林东静静地听着，同时也在深深的思考着广志国的话。
“所以啊，孩子。”
广志国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如果想要率领好一个群体，光靠一腔热血，光靠掏心掏肺，是不够的。”
“你必须，要不断地拿出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你要让他们始终对你抱有期望，让他们相信，跟着你，就永远有肉吃。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一旦你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或者给的速度慢了，他们就会立刻掉头，去寻找下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
“这一点，当年的广德茂，就做得很好。”
提到广德茂这个名字，林东和陈翔生的心里，都是一动。
那是一个他们都不愿提及的人。
“广德茂这个人，坏是真坏。但是，他能当那么多年的村支书，把广家那一摊子人笼络得服服帖帖，他是有他的本事的。”
广志国继续说道。
“他的本事，就是他懂得‘群体’想要什么。他不断地拿出来钱，拿出来源源不断的好处，去收买人心，去巩固他的地位。
村里谁家有困难了，他二话不说，直接塞钱。
谁家孩子上学没钱了，他给交学费。
他让所有人都觉得，离开了他广德茂，他们就过不上好日子。所以，哪怕他后来做了很多出格的事，还是有那么多人拥护他。”
“当然，他有一点做得不好。”
广志国的语气一转，叹了口气说道：“他踩线了，他为了维护他那个小群体的利益，损害了更多人的利益，触犯了法律。所以，他进去了。这是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