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六百万。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潭,涟漪还在扩,但周围已经没人敢出声了。
刘婶扶着门框站稳,嘴巴张了两次,愣是没挤出一个字,卤味老赵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烟,手哆嗦着摸了三次才捏住。
面包车拖着黑烟跑远了,排气管的突突声消失在巷口。
张桂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个纸袋,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炮仗,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是一个普通的纸袋,没什么花哨包装,拎着也不算沉。
她抬头看秦昊,张了张嘴。
“你……”
“阿姨,先进屋吧。”秦昊抬手指了指灶台方向,“锅里的粉该糊了。”
张桂兰一激灵,扭头冲进后厨,锅里的炒粉已经冒起了焦味,她手忙脚乱地关火、端锅,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柳允微跟在后面进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妈……”
“别说话。”张桂兰擦了把脸,把那袋东西放在灶台边的铁架上,退了一步,又往前挪了挪,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她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秦昊,表情拧成了一团——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刚才那些人……以前也来过?”秦昊问。
张桂兰没正面回答,嘴硬了一句:“我应付得来。”
“妈。”柳允微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桂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来过三回了,每次都带一帮人,说是提亲,跟上门抢人似的!街坊邻居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我闺女攀上了大款。”她把抹布拧了一下,用力摔在台面上,“我一个做炒粉的寡妇,哪惹得起这种人。”
秦昊没说话,走到门口,把被周鹏小弟推歪的桌椅摆正,顺手把地上的礼盒碎纸拢到一起,踢进墙角的垃圾桶。
张桂兰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那个东西……”她指了指铁架上的纸袋,“太贵了,我收不了。”
“收着吧。”秦昊头也没回,“允微以后戴也好,放着也好,总比便宜了别人强。”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柳允微拉了她一下袖子,微微摇头。
安静了一会儿,张桂兰忽然开口:“吃饭没?”
秦昊转过身。
“还没。”
张桂兰系上围裙,转身打开冰箱,翻出一块五花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哐当哐当地往案板上摆。
“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
这句话说得不热络,但已经是张桂兰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柳允微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她搬了把塑料凳放在灶台对面,秦昊坐下。
张桂兰切肉的刀法又快又匀,葱姜蒜下锅的时候爆出一声脆响,香味瞬间填满了小店。
她一边翻炒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你要是没成家,我把允微嫁给你都行。”
柳允微的脸刷地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张桂兰没回头,铲子翻了两下肉。
“我说的实话。”
......
同一时间。
璃江北区,皇庭KTV。
总统套间里烟雾缭绕,茶几上摆着十几瓶空酒瓶,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坐着七八个人,空气里混着烟味和酒味。
周鹏推开门的时候,膝盖还在打颤,裤子破了一个洞,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裂了一条纹。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弟,有两个胳膊还是抬不起来的。
“龙哥!”
包厢最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寸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蜈蚣,左耳戴了三个银环,手里握着一对核桃,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
陈子龙,黑虎会第三堂堂主,绰号“蜈蚣”,是黑虎会最强的堂主,宗师境。
“怎么了?”陈子龙没抬头,核桃转得不紧不慢。
周鹏扑到茶几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龙哥,有人打我!就在城西柳记那条街,一个人,把我和六个兄弟全撂了!”
陈子龙的核桃停了一下,转动又继续了。
“多大点事,你自己搞不定?”
“不是一般人!”周鹏声音拔高,“那小子下手贼狠,我手机都被他捏碎了,还让我回来传话,说那条街不许我们再去!”
“放屁。”沙发左侧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赵二牛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还贴着纱布,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白天刚从万宝祥行连滚带爬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扯烂的衬衫。
“你说的那个人,什么样?”赵二牛盯着周鹏。
“二十多岁,不高不矮,穿得挺普通,看着跟个路人似的,但出手快得跟——”
“是秦昊。”赵二牛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鹏一愣。
赵二牛走到陈子龙面前,把白天在珠宝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还赔了五百万。
包厢里安静了。
陈子龙的核桃停了,拇指扣在核桃纹路的凹槽里,不动了。
“一个人?”
“一个人。”赵二牛和周鹏异口同声。
陈子龙把核桃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他比坐着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一米八五的个头,黑色背心下面的肌肉像浇筑的钢筋水泥。
“白天打了我二堂的人,晚上打了我外联组的人。”陈子龙扭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一天之内打了黑虎会两拨人的脸,还让人带话?”
他伸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叫人。”
“龙哥,叫多少?”
“能叫多少叫多少。”
陈子龙推开包厢门,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脖子上的蜈蚣纹身上,蜈蚣的每一只足都像在蠕动。
——
璃江南城,江边码头。
一间废弃的货运仓库,铁门锈迹斑斑,里面的灯是临时拉的工地照明灯,惨白的光照在四张桌子上,桌上摆着冷掉的茶和半盒散装烟。
四个人围坐着,气氛比灯光更冷。
苍狼会,在璃江与黑虎会并称“二会”,但这个“并称”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名存实亡。
黑虎会先是截了苍狼会在拍卖会上的培元丹,紧接着在苍狼会的三个地盘上动手,砸了两家赌场,收了一条夜市街,还把苍狼会在北区的一个据点连锅端了。
三个月,苍狼会的势力缩水了近四成。
“不能再等了。”坐在最左边的男人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
是刀疤刘。
“虎爷摆明了要吃掉我们,再拖下去,兄弟们连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打?”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瘦高男人,手里夹着烟,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打?拿什么打?”瘦高男人是第二堂堂主马三刀,声音沙哑,“人家兵强马壮,我们现在连凑两百人都费劲。”
角落里的第四堂堂主猴子没说话,翘着腿在转打火机。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开口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光头男人。
是光头海。
“硬拼是死路一条。”光头海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
刀疤刘皱眉:“谁?”
“顾小姐。”
三个字落地,仓库里的空气凝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