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林远抬手便拔出腰间长剑。
一旁的周虎见状一惊,连忙劝阻::“贤弟!万万不可!”
“现在这战场之上凶险至极,流矢无眼,你坐镇中枢即可,何须亲自冲锋?”
“而且眼下战局虽然胶着,但我军防线未崩,凉州军也并没有冲出我们的包围圈,只要咱们再撑片刻必能破局,贤弟,你可不要以身犯险啊!”
“大哥,我心意已决,你就不要阻拦我了。”
林远摇摇头,眼神坚定,沉声开口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今日是彻底覆灭张石坚,永绝后患的关键时刻。”
“前线士卒浴血死战,我也应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何况现在血战之后,士气也有些低迷,因此,也只有我带头冲锋,才能彻底点燃全军血性,一鼓作气终结此战!”
“现在两军都打到了强弩之末的关头,拼的就是谁的战斗意志更强,我怯战不敢出头,我军不一定能扛得住背水一战的凉州军,那样一来,弊端极大,对全局而言都是坏事。但我若是带头上阵,那么好处便会极多,打胜仗的几率也会直线提升。”
“所以,大哥,我必须去。但你别去,你要坐镇中枢,指挥全局。”
“多的废话也不说了,大哥,你且等我好消息便是!”
说完,林远一把推开众人阻拦,翻身上马,手持长剑,带着整装待发,铁甲森森的亲卫营,径直朝着最惨烈的正面战场疾驰而去。
而林远的帅纛才刚刚前移,战场上,所有士卒就都注意到了。
疲惫的黑云军士卒们瞬间心神巨震,原本透支的体力,低迷的士气瞬间暴涨数倍!
“林先生亲征,天啊,是林先生亲征!”
“林先生要与我等同生共死!!”
“死战!死战!死战!杀杀杀!!!”
震天彻地的呐喊响彻山谷,原本略显吃力的黑云军,瞬间气势如虹,个个悍不畏死,攻势陡然暴涨,死死压制住亡命冲锋的凉军!
而同一时刻,凉军中军腹地。
之前还嘶吼着要背水一战,与将士共存亡的张石坚,看着前方尸山血海,厮杀不休的惨烈战局,看着一波波精锐子弟倒下,突围希望愈发渺茫,尤其是在看到林远竟然亲自下场带兵冲杀,黑云军士气高涨的局势,他心底最后的一丝勇气,也终于彻底被彻骨的恐惧给吞噬干净了。
此时此刻,张石坚是真的慌了,也是真的怕了。
他是割据一方的凉州霸主,是执掌西北半生的枭雄,享尽半生荣华权势,根本不甘心葬身这荒山野谷,化作一抔黄土。
什么霸业,什么血性,什么同袍情义,在生死面前,尽数成了虚妄!
看着麾下将士还在舍生忘死,层层冲锋,替他拼杀出路,张石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怯懦,心中已然生出逃念。
他嘴上依旧假意嘶吼着督战,脚步却悄悄后撤,暗中收拢数名贴身亲卫,打算趁着两军死战,无人注意之际,独自偷溜,弃全军于不顾,只身逃亡保命。
可他反常的后撤举动,终究被身边忠心护主,一路拼杀至今的亲卫统领赵昆看在眼里。
赵昆浴血奋战,满身伤痕,浑身沾满敌我血污,见张石坚竟然要逃跑,顿时满脸的难以置信。
赵昆忍不住沉声开口:“大帅!黑云军林远帅纛前移,这个时候您也应该下场才对,但此时全军将士都还在死战突围,您身为统帅,怎能后撤?!您忘了之前说过的话了吗?今日唯有同心死战,方有生机!”
被当场戳破心思,张石坚瞬间恼羞成怒,再也装不出半分枭雄气度,赤红着眼,气急败坏厉声低吼:
“放肆!你懂什么!”
“本帅万金之躯,执掌凉州基业,身家性命比你们这些底层人珍贵百倍!”
“死再多士卒,只要本帅活着,凉州就还有希望!若是本帅死在此地,所有人尽数白死!你知不知道?!”
此言一出,赵昆浑身一僵,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身边残存的几名亲卫,动作皆是一顿,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慢慢变成失望。有些人则是一脸愤怒的看着张石坚。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绝境不弃,死战护主,赌上性命想要帮张石坚搏出一条活路。
可在张石坚眼里,他们竟是如此卑贱不堪!
不过张石坚在失言后也立马反应过来,瞬间收敛戾气,换上一副恳切急切的模样,对着赵昆等人说道:
“不好意思。本帅方才激动失言,绝非本帅的本意!本帅还是很看重你们的,一直都把你们当自己的家人看待的!”
“既然你认为本帅不应该走,那本帅就不走了。”
“赵昆,只要此番能成功突围,回归凉州以后,本帅肯定即刻封你为万户,伤良田千顷,豪宅百座,高官厚禄,世代世袭,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张石坚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赵昆沉声道:“大帅,那些身外之物属下不要,承蒙大帅数十年恩遇,待会儿大帅亲征之际,在属下没死之前,谁也伤不了大帅你!”
张石坚脸色难看:“本帅若是不去亲征呢?”
赵昆咬牙道:“为了胜利,那就只好委屈大帅了!”
“赵昆!”
张石坚大怒,突然就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狠狠一刀捅向赵昆。
赵昆立刻后退,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还是割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剧痛席卷神经,赵昆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张石坚,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张石坚,竟然想杀了自己。
数十年忠心耿耿,誓死追随,以及感恩戴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笑话!
“张石坚.......你好狠的心........你说你把我当家人,当弟弟,只是你哄骗我的话术,对吧?”
赵昆沙哑嘶吼,眼眶泛红的盯着张石坚。
张石坚根本不理赵昆,只是冷冷的对另外几名亲卫,厉声喝道:“赵昆意图谋反,你们还不把他拿下?”
而另外几名亲卫,根本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全都愣在了原地。
“绑了他!!”
突然。
赵昆低吼了一声。
几名亲卫清醒过来,顿时盯住了张石坚,一拥而上,瞬间便制服了脸色大变,想要逃窜的张石坚。
没一会儿,就用绳子把张石坚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石坚又惊又怕,拼命挣扎,厉声嘶吼:“放肆!尔等敢叛主!速速放开本帅!听到没有,本帅命令你们,放开本帅!你们难道是想被诛九族吗?”
但所有人,都只是看向了赵昆。
赵昆捂着喷涌鲜血的伤口,眼神冰冷刺骨,望着被捆绑挣扎的张石坚,冷冷说道:
“张石坚,你我恩义已绝,你无情在先,那就休怪我等无义!”
“若不是你,我等会陷入这阳谷死局么?这也就算了,如今我等正欲浴血死战,你呢?竟然贪生叛逃!你这种主公,无能,无智,无才,无德,阴狠,毒辣,自私,自利!再效忠于你,怕是小命都要没了。”
“而我赵昆,宁愿为良主抛头颅洒热血,也不愿供你这种小人驱使!”
“兄弟们,把他绑了送到黑云军去,既然他瞧不上老子们,那老子们也不在他手底下受他的鸟气了,都降了黑云军!”
其他人本来也没有要继续打下去的想法了,若是张石坚能像林远那样身先士卒一点,他们或许还能豪迈赴死,可偏生张石坚这小人,如此可恶。
那他们自然是良禽折木而栖了。
有赵昆等人的串联,加上张石坚都被绑了,因此早就没有什么战斗意志的雍凉铁骑,也就果断投降了。
血战骤然停止。
叮叮当当无数兵刃落地,声声不绝。
而此时,两万雍凉铁骑,还有战斗力的也仅仅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伤员多达七八千,至于其他的,则是已经战死沙场。
阳谷血战就此终结,硝烟渐散,尸血未干。
被绳索五花大绑的张石坚,彻底没了半分凉州霸主的傲气与凛冽,像一条丧家之犬,被黑云士卒押解着,踉跄推入中军主帐。
昔日坐镇一方,睥睨西北的枭雄,此刻甲胄破碎,满身血污,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张大帅,别来无恙啊?”
林远和周虎端坐主位,戏谑的看着张石坚。
他们以为张石坚会破口大骂几句。
然而,让他们两人都有些意外的是,张石坚竟然挣扎着屈膝,低头,一脸赔笑的看向林远。
姿态放得卑微到了极点,全然不顾身后一众降兵将领的注视,恬不知耻地开口套近乎道:
“林帅!林公!”
“你我交手数次,终究是英雄惜英雄!实话实说,早前本帅坐镇凉州,手握重兵之时,想要碾灭你这支新生势力,不过举手之劳,随时可以将你扼杀在萌芽之中!”
“可本帅素来爱才,心中惜你年少有为,每每都手下留情,刻意放任,从未真正赶尽杀绝!说到底,你能一步步壮大至今,坐拥如今基业,多多少少,还要承本座一份人情!”
张石坚语气极尽讨好,笑容谄媚虚伪,半点不见先前要与林远势不两立的狠厉。
而这厚颜无耻的话,也听得帐内一众黑云将领是眉头紧皱,满心鄙夷。
明明是他屡次算计林远,屡次主动发难,屡次惨败吃亏,此刻居然大言不惭,说成是手下留情,有意成全。
林远坐在主位上,听完这番荒谬的说辞,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是真的被这无耻之徒给气笑了。
“哦?”
林远微微前倾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顺着他的话逗弄:“照你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的不杀之恩了?既然你自认对我有恩,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听见“奖励”二字,张石坚眼中瞬间亮起精光,求生的欲望愈发浓烈,脸上谄媚更甚,连连点头哈腰,大言不惭道:
“林帅说笑了,你我本就是惺惺相惜的交情,何须刻意讨赏?”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分寸,故作洒脱,实则暗藏贪心:“关系摆在这儿,林帅看着给便是,无论什么赏赐,本帅都心悦诚服,绝无半分怨言!”
他心里暗自盘算。
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削权罢职,沦为附庸也无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性命还在,日后总有翻盘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林远看着他这副为了活命卑躬屈膝,毫无底线的丑陋模样,嘴角也是勾起一抹嘲讽。
“一个手下败将,在我面前还在自称本帅,看来你是个反骨仔,我可不能引狼入室。来人!拖下去,砍了吧。”林远淡淡说道。
张石坚连忙道:“林帅,小的只是习惯了,小的这就改口,这就改口.......”
林远眉头一挑:“黑云军中只有一个大帅,那就是我大哥周虎,你称我林帅,真是暗藏祸心,想要离间我兄弟二人。来人,拖下去,砍了!”
张石坚脸色一变,脸都绿了,知道林远这是在故意羞辱他,不敢继续搭话了,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啊。”林远又是冷笑开口道:“来人,把此撩给我拖下去.........”
不过这一次,林远口中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一旁的周虎伸手悄悄拉了拉林远的衣袖,示意让林远跟着他,到帐侧僻静处去一下。
“贤弟。”
“张石坚虽然兵败被俘,品性卑劣,但他毕竟是数十年凉州之主,在整个凉州地界威望极重,根基极深。”
“凉州各州府,郡县守将,地方豪强,大多都是他一手提拔,多年嫡系。我们如今一战覆灭他的主力,生擒主帅,看似拿下大胜,实则凉州腹地依旧派系繁杂,势力林立。”
“若是直接杀了张石坚,凉州群龙无首,各处势力必然各自割据,作乱反叛,我们后续治理,收编,整合,必定麻烦重重,耗费无数兵力精力。”
“不如暂且留他一命,借他的名义,借他的影响力,安抚凉州各地守军与豪强,平稳接收全境地盘,粮草,兵马。待凉州彻底安稳,全境纳入掌控之后,再做处置也不迟。留着他,尚有大用。不是吗?”
周虎压低声音对林远说道。
他的思虑还是颇为周全的,句句都是为稳妥治理的大局考量。
然而林远听完,只是轻轻摇头,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动摇。
“大哥,你的顾虑我懂,但此人,绝不能留。”
林远声音清冷,字字决绝:
“我军与张石坚积怨已久,数次大战,数次死局,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发难,欲置我军于死地。往日仇怨,早已不共戴天。”
“最关键的是,此人极度自私,极度隐忍,毫无底线,毫无风骨。兵败绝境,能背刺亲卫,弃军逃命,被俘之后,又能屈能伸,摇尾乞怜,甘受羞辱。”
“这种人,最是可怕。他今日可以忍辱负重,低头乞活,一旦来日得到半分机会,喘过气来,必定第一时间反噬复仇,卷土重来。”
“我们今日如果留他一命,便是养虎为患,他日必成我黑云最大祸根!”
“至于凉州残余势力,根本无需担忧。”
林远目光锐利,胸有成竹:“凉州之所以能割据数十年,全靠张石坚一人镇场,一人统筹。如今他主力尽灭,本人被俘,剩下的郡县守将,地方豪强,尽数是一盘散沙。各自为私,各自猜忌,根本不成气候。”
“我黑云军如今虽然血战一场,损兵折将了一番,但底蕴尚在,士气也正高涨,根本无需借力任何人,直接平推凉州全境即可!虽会些许麻烦,但远比留着一个定时炸弹稳妥百倍!”
周虎闻言一怔,细细思索片刻,顿时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好吧,那就看贤弟决断了。我不干预了。”
见周虎再无异议,林远也是转身,重回帐中。
目光落在还在弯腰哈背,满心期盼赦免的张石坚身上,他的眼中杀机一闪。
今日。
他林远便要杀了张石坚,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