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风缓缓停住,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那句“我不想往前走”像一粒轻轻落地的石子,砸在温知夏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散不去。
她不敢抬头看沈聿白的眼睛。
太澄澈、太认真、太真诚。
认真到让她差点抛开所有顾虑,只想任性一次,想告诉他别走、想让他留在这座小城、想和他守着这条老街岁岁年年。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闷意适时翻涌上来,轻轻拽住了她所有的贪心。
她不行。
她没有资格。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聿白率先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逼她回应那句带着私心的话。
他向来克制。
他的喜欢从来不是捆绑,不是索要答案,而是默默迁就,悄悄退让,把所有汹涌的心意藏在细水长流的日常里。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粉笔灰在透亮的阳光里轻轻浮动。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刷题、订正、复盘、默写,日复一日压在每个人肩头。
别人是累在身体。
温知夏是累在心底。
一下午四节课,她心口断断续续闷沉了好几次,每次都来得很轻,藏在翻书、写字、听课的动作里,无人察觉。
她握笔的指尖偶尔会莫名发软,字迹微微发颤,等缓过那阵乏力,又立刻稳住力道,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刷题。
坐在斜前方的沈聿白,总能精准捕捉她转瞬即逝的异样。
她低头停顿的瞬间、呼吸微滞的片刻、悄悄垂眼调息的小动作,别人全然不觉,唯独他看得一清二楚。
好几次他想回头,想问问她是不是又难受了,可看着她刻意端正、故作安稳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怕戳破她的伪装,怕让她更拘谨,怕自己过度的关心,会变成她更沉重的负担。
于是所有担忧,都化作了不动声色的留意。
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再次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高校招生宣传册。
册子上全是北方名校、一线城市重点院校的介绍,配图里是宽阔的校园、林立的高楼、四通八达的繁华街巷,是他们这座小城永远触及不到的广阔天地。
“成绩靠前的同学重点关注北方高校,平台大、资源好、发展上限高,不要局限在本地。”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再三叮嘱,“尤其是沈聿白,你的资质完全值得去最好的城市,千万不要留守本地,浪费天赋。”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纷纷附和。
“对啊沈聿白,你不去北方真的太亏了!”
“以后发达了记得回来看我们!”
“妥妥的未来大城市精英!”
喧闹的玩笑声里,温知夏握着笔的手,悄悄收紧。
纸上刚写出来的字迹,被指尖力道压得微微变形。
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喜,为他规划万里前程,所有人都默认,他本该远走高飞。
只有她一个人,藏着自私又怯懦的不舍,在心底悄悄期盼,又狠狠否定自己。
沈聿白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再次落在温知夏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看着习题册,仿佛外界所有热烈都与她无关。可他看得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着,侧脸清冷单薄,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他淡淡开口,压下周遭的喧闹:“我再考虑。”
简单四个字,轻轻搪塞了所有人的期待。
旁人只当他谨慎,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迟疑,从来都只为一个人。
下课铃响,傍晚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提前来临的微凉。
九月的江南,暑气渐消,风里多了一丝清冽的凉意。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走廊、楼梯间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
温知夏慢慢收拾书本,动作轻柔缓慢,刻意落在最后。
她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一点告别今天,慢一点面对和他日渐疏离的未来。
沈聿白背着书包,没有先走,就静静站在教室后门等她,不催、不闹、不说话。
等她终于收拾妥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才轻轻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走?”她轻声问。
“等你。”
两个字,清淡如常,却是日复一日的偏爱。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紧紧挨在一起,须臾不离。
一路走出校门,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摆摊的小贩、放学的孩童、归家的行人,寻常烟火,温柔琐碎。
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年。
从懵懂青涩的高一,到压力缠身的高三,春夏秋冬,朝朝暮暮,他几乎从未缺席过她的放学路。
“明天周六。”沈聿白忽然开口。
温知夏点头:“嗯,可以休息半天。”
“想去江边走走吗?”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认真,“晚风舒服,适合散心。”
江南城郊的江堤,是整条小城最安静的地方,没有喧闹,只有晚风流水,岁岁安然。
温知夏心头微动,下意识想答应,可下一秒,胸口又是一阵浅浅的闷乏。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
走远一点、吹风久一点、情绪波动大一点,都会不受控地难受。
她怕拖累他的周末,怕好好的散心,最后变成他陪着虚弱的自己疲惫奔波。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温顺又疏离:
“不了吧,我想在家刷题,快高三了,不敢松懈。”
这是她第二次推开他。
用最懂事、最上进、最无可反驳的理由,把他的温柔邀约,轻轻拒之门外。
沈聿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强迫,只是轻声应道:“好。”
他从不逼她。
哪怕满心期待落空,哪怕心知她是刻意疏远,他依旧选择成全她的所有体面。
两人走到老街分叉口,暮色更浓。
往日里在这里道别,简简单单一句明天见,便各自归途。
可今天,沈聿白却没有立刻让她走。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沉默几秒,低声认真开口:
“知夏。”
“不用一直逼自己懂事。”
温知夏浑身一僵。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她心头酸涩翻涌。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的拒绝不是不爱散心,是怕拖累。
知道她的退让不是无所谓,是太自卑。
知道她所有的懂事、乖巧、得体、疏离,全都是逼自己伪装出来的铠甲。
她抬起眼,眼底微微发热,却依旧强撑着平静:“我没有逼自己。”
“你有。”
沈聿白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你永远怕麻烦别人,永远优先成全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少年的目光澄澈通透,直直看透她十七岁所有小心翼翼的卑微与怯懦。
温知夏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怕眼底的湿意藏不住。
“快回去吧,天黑了。”她轻声催促。
沈聿白没有再追问,只是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盒原味糖,塞进她手心。
小小的糖盒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胸闷乏力就吃一颗。”他细细叮嘱,“不要硬扛,我不在你身边,更要照顾好自己。”
掌心的糖果沉甸甸的,像他藏不住的心意。
温知夏紧紧攥着糖盒,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窄巷。
背影仓促,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她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贪心,就会忘记自己易碎的身体、有限的余生,就会不顾一切想要留住他。
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沈聿白站在原地,静静伫立了很久。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她的懂事、她的体弱、她一次次的推开与退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性格使然。
好像有一场无人知晓的风雨,正悄悄落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而他,此刻还一无所知,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拼命地、偷偷地偏爱她。
所有汹涌的心动,所有笃定的余生,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都被他藏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与温柔里。
只为等一个,他还不知道结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