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审讯室。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吴大强脸上。
他瘫靠在审讯椅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手筋被挑断带来的剧痛,以及知道大势已去的绝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面对林雅婷抛出的那些作案工具、指纹比对和现场血迹测试结果,他知道抵赖没有任何意义。
吴大强咽了口唾沫,开始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
死者叫孙丽华,三十八岁,无业。
两人是在棋牌室打麻将认识的,一来二去就搞在了一起,算是不正当的同居关系。
交往的大半年里,吴大强陆陆续续给孙丽华转了十六七万块钱,还给她买了不少金首饰。
但一周前,孙丽华突然提出分手,并且迅速搬离了出租屋。
吴大强气不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孙丽华拿他的钱去倒贴了一个年轻的精神小伙。
三天前的晚上,吴大强以“最后见一面,拿走留在屋里的衣物”为由,把孙丽华骗回了城南棚户区的住处。
两人一见面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孙丽华不仅拒绝还钱,还嘲笑吴大强是个杀猪的粗人,根本配不上她。
“我当时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吴大强盯着手腕上的纱布,声音嘶哑。
“我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床上。”
“我就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把钱吐出来。结果手上的劲儿没收住……”
屠夫的手劲有多大?连挣扎的肥猪都能死死按住,更何况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几分钟后,孙丽华就不动弹了。
吴大强吓坏了,但他马上冷静了下来,屠夫的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尸体。
他用自己的电动三轮车,把尸体运到了城南废弃肉联厂自己租的那个二号冷库里。
塞进冰柜,冷冻了整整三天。
冷冻是为了防止切割时血液飞溅,也是为了切口更加平整。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带着电动骨锯和一卷黑色垃圾袋,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开始了肢解作业。
“头和手呢?”林雅婷冷声打断了他对分尸细节的描述。
这是案件目前最核心的缺失证据。没有头和手,就无法做容貌复原和指纹比对。
吴大强搓了搓脸。
“头和手目标太明显了,切下来之后,我没敢跟其他肉块装在一起。”
“我找了个带盖子的塑料油桶,把头和手塞进去,灌了十几斤水泥,盖死。”
“昨天后半夜,我开着三轮车去了城郊的‘老龙坑’,把桶扔进水里了。”
老龙坑!
站在单向玻璃外的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城郊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采石场,最深处挖到了地下水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水潭。
水面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水下乱石嶙峋,钢筋交错,地形极其复杂恶劣。
林雅婷猛地站起身。
“老赵!立刻联系市消防局水域救援大队和专业潜水打捞公司。”
“天一亮马上派人去老龙坑排查打捞。就算抽干那池子水,也要把那个塑料桶给我找出来!”
安排完任务,林雅婷走出审讯室,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不管后续打捞有多困难,口供拿到了,作案工具找到了,凶手落网了。
这起骇人听闻的城中村碎尸案,在案发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基本算是宣告告破。
但在法医中心解剖室里,气氛却没有丝毫轻松。
苏寒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解剖服,戴好两层乳胶手套和护目镜,重新站在了那张不锈钢操作台前。
台面上,那十四袋碎肉经过初步拼接,依然呈现出一具残缺的无头女性轮廓。
解剖室里的无影灯开到了最亮。
冷风机呼呼地吹着,带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苏寒的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系统给出的那句提示——【疑似2人以上】。
如果在客观证据上找不到破绽,那一定是他的检验手法还不够细致。
苏寒拿起放大镜和专用软尺,开始对每一块碎肉进行极其苛刻的二次复核。
他重点检查了皮肤上的纹理、色素沉积的色号、皮下毛囊的密度分布。
接着是用游标卡尺测量各部位皮下脂肪的厚度。
人的身体是有协调性的。
如果一具尸体是由不同的人拼凑而成的,那么不同部位的脂肪厚度和肌肉纤维粗细,必然会产生微小的断层。
但是没有。
无论苏寒怎么比对左腿和右腿的维度,还是左胸和右胸的解剖特征,都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
就算有误差,也全都在人体不对称生长的合理区间内。
苏寒又拿起了那台微型骨钻。
他从胸骨、股骨和肋骨的切面上,分别提取了极微量的骨髓组织,放进了无菌试管。
DNA化验结果需要时间,但他现在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骨肉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那就奇怪了。
吴大强只杀了一个孙丽华,供述里也只提到了一个人。
为什么是“2人以上”?
苏寒放下手里的工具,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没有头部、没有双手的残缺躯体。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现在躺在台子上的,确实是一个人的尸块。
那缺少的部位呢?
头和手,目前还在城郊老龙坑的水底没捞上来。
如果那颗被沉在水底的头颅,不属于孙丽华呢?
如果这十四袋碎肉确实是孙丽华的,但凶手出于某种疯狂的原因,把另外一个受害者的手装进了抛尸桶里呢?
或者更离奇一点。
孙丽华肚子里……有没有可能怀着东西?
苏寒立刻走到操作台前,看向那堆内脏碎块。
腹腔器官被电动锯破坏得最严重,子宫已经碎成了几块肉泥,肉眼根本看不出是否妊娠。
一切的谜底,所有的变量,全部集中在了那只被灌了水泥的塑料桶上。
“滴滴——”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雅婷发来的信息。
“打捞队已经出发前往老龙坑,预计中午前能出结果。去睡一会吧,大功臣。”
苏寒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他没有回信息,只是关掉了解剖室的灯。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黑暗。
等天亮,等那个塑料桶出水,这个案子真正的底牌才会彻底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