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岚城,白天热得像蒸笼,太阳落山之后才慢慢凉快下来。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路边槐树叶子的气息和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
安槐提前十分钟到了巷口。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球鞋刷过了,头发比平时整齐了一点,银灰色的碎发被他用手抓到了耳后。
手腕上的旧手串照常戴着。
口袋里的木盒比他想象中沉。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枝叶茂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只有几颗星星从缝隙里钻出来。
十七年零几个月前,他被放在这棵树底下。
十三年前,一个扎着两条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把欺负他的人打跑了,然后蹲在他面前,把一串自己刻的木珠子戴在他手上。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安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磨损了十三年的珠子。
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闭着眼都能描画出每一笔的形状。
苏念念的小弟。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苏念念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马尾,散在肩膀上,碎发在路灯下飘来飘去。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看到安槐靠在树下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你到得好早。”
“闲着也是闲着。”
苏念念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这棵树比去年又大了。”
“树每年都在长。”
苏念念低下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画了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
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小灯泡。
“走走?”她说。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不到两百米,两旁是老式的砖墙和铁门,有些门缝里露出来院子里种的月季花,粉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苏念念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很自然地勾住了安槐的小拇指。
安槐的小拇指弯着,稳稳勾住了她的。
走了大半条巷子,苏念念忽然停下来。
“安槐。”
“嗯?”
苏念念松开他的手指,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背后是巷子尽头的路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安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苏念念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
“你最近话变多了。”她说,“你以前说话都是点到为止的,这几天你说什么话都多了半句。比如昨天你说'老大的手比购物袋重要',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的,你会直接把袋子接过去,一个字都不多说。”
安槐听着,没有插嘴。
“你还开始锁抽屉了,你以前从来不锁抽屉。”苏念念的语速放慢了,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现在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你舍不得移开眼睛的人。”
安槐的面部表情扛住了。
但他的心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
苏念念的声音轻了下来。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蝉鸣,近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安槐深呼吸了一次。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个木盒拿了出来。
苏念念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小木盒上,她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但她的呼吸明显轻了一拍。
安槐打开盒子。
新刻的手珠躺在里面,灵木微微泛着暖光,歪歪扭扭的字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安槐的老大。
苏念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安槐把手珠从盒子里取出来。
灵木的手感温润,暖暖的,像握着一小团太阳。
“我刻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稳得不可思议。“跟你十三年前给我的那串是一对。”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腕,旧手串上磨损的字迹和新手串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并列在一起。
苏念念的小弟。
安槐的老大。
苏念念的眼眶红了。
安槐伸出手,拿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纤细的手腕在路灯下白得发光。
他把新的手珠串轻轻套到了她的手腕上,灵木贴着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其柔和的暖意从珠子上散开,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了全身。
灵珠认主。
安槐脑海里那条空白的频道亮了,另一端接入了一个温热的信号。
她的声音。
她的情绪。
她的心跳。
全都在了。
安槐没有去用那个功能,他只是看着苏念念。
她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新的手珠,手指摸了摸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的手工水平跟我五岁时候一样烂。”她的声音发哑,鼻音很重。
安槐笑了。
“故意的。”
苏念念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着,但嘴角弯着,泪光和笑容搅在一起,让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安槐从没见过的表情。
安槐抬起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
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颧骨,沿着脸颊的弧线慢慢滑到了下巴的位置,她的皮肤微微发烫,有泪水划过的痕迹,湿湿的。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向上抬了一点。
让她看着他。
“我不想只当你的小弟了。”
安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苏念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从来都不是。”她说。
安槐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了她的耳后,把那几缕散在脸颊旁边的碎发拢到了耳朵后面。
“那你愿不愿意让我换一个身份?”
苏念念的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衣领。
“你还用问吗?”她咬着牙,泪痕上带着笑,“十三年了你才说这一句话,我等你等到花都谢了。”
安槐被她揪着衣领,低下头。
两人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巷子里的路灯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高一矮。
不再是一前一后了。
是并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