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这次真的没放鸽子。
周六上午十点整，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苏念念家门口。
水果是在巷口的摊子上买的，老板看他来就笑，“又给苏家那姑娘买的？”安槐没否认，多拿了两个橘子。
门开的时候是陈婉清。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陈婉清接过水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又瘦了。”
“阿姨您上次也说又瘦了。”
“每次都瘦，每次都是真的。”陈婉清把他往客厅里推，“鸡汤炖好了，先喝一碗垫垫。”
安槐换好拖鞋走进客厅，苏正川坐在主位上看武道期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嗯。”
安槐已经能从这个“嗯”里分辨出至少七种含义了，今天这个“嗯”属于第三种，意思是“来了就坐别站着”。
苏念念不在客厅。
楼上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和一阵跑调到离谱的歌声，安槐辨认了三秒钟，确认她在唱的是流行曲。
但调子被她唱成了儿歌。
陈婉清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在安槐面前，又给苏正川端了一杯茶，苏正川接茶的动作极其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安槐，念念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陈婉清坐到沙发上，语气像在跟儿子聊天。
“挺好的，排位赛拿了第二，联合演练拿了冠军，修为也突破五重了。”
陈婉清满意地点头，苏正川在期刊后面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嗯”，这个“嗯”属于第五种，意思是“不错，但我不会夸出来”。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上冲下来。
苏念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和牛仔裤，头发还没完全干，半湿的发梢搭在肩膀上。
她看到安槐坐在客厅喝鸡汤，脚步明显加速了一截。
“你来了？”
“老大说了不准放鸽子。”
苏念念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鸡汤碗。
“我妈给你盛的那碗比给我爸的大一号。”
陈婉清在厨房接了一句。“他比你爸瘦。”
苏正川放下期刊，面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安槐喝了口汤，假装没看到苏正川正在用目光无声抗议。
午饭极其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虾、炒时蔬、莲藕汤。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陈婉清给安槐的碗里夹了三块排骨，两只虾，外加一大块鱼腹肉。
苏念念的碗里只有两块排骨。
“妈，你偏心。”
“他瘦。”
苏念念撅了下嘴，拿筷子从安槐碗里夹走了一只虾，安槐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塞进嘴里嚼了。
“那是我的虾。”
“你都有三块排骨了，让我一个虾怎么了。”
安槐沉默了一秒，把剩下那只虾也夹到了她碗里。
“都给你。”
苏念念盯着碗里多出来的虾，嘴巴动了两下没说话。
陈婉清在对面笑了，笑容里的含义安槐不太想细琢磨。
苏正川全程埋头吃饭。
他的面部表情维持在零度线上，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大约两成，安槐推测他在思考某个深刻的人生问题，比如“这个小子什么时候变成我半个儿子的”。
吃完饭，苏念念拉着安槐上了二楼。
“来看我的新训练计划。”
苏念念的房间不大，干净整洁，墙上贴着一张青岚城的地图和几张武道杂志的海报，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一个练功用的小型经脉模型。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翻给安槐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训练安排，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每天的修炼项目、时间分配、饮食计划全写了。
“你什么时候搞的？”安槐有些意外。
“上周，五重之后我想系统性地练，不能光靠你给我开小灶。”苏念念靠在书桌上抱着胳膊，“你看哪里需要调整？”
安槐认真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处。
“周三下午的格斗课后面安排了一小时的灵气循环训练。这个时间段你的体力消耗太大，循环训练的效率会打折扣。建议换到周四早上来做。”
苏念念凑过来看他指的地方，脑袋靠得很近，碎发扫过他的手背。
安槐把手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苏念念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拿过笔在笔记本上改了，改完之后她侧头看安槐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还有呢？”
安槐低头看着笔记本，避开了她的目光。
“回流掌的练习频率可以增加到每天两组，你现在五重了，经脉承受力够用了。”
苏念念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安槐在旁边一条条帮她修正。
两人在书桌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苏念念从站着变成了靠着安槐的手臂，最后直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笔记本。
安槐的肩膀在这二十分钟里经历了“轻微压力”“中度压力”“被当作固定架使用”三个阶段。
讨论完训练计划，苏念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她转身的时候脚步有点急，脚趾踢到了书桌腿上。
“嘶——”
安槐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吧？”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头，用力踩了两下地面。
“没事，皮糙肉厚。”
安槐蹲了下来。
苏念念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肿。”
“我都说没事了。”
安槐已经蹲在地上了，他抬头看着苏念念的脸，从这个角度仰望上去，她的下巴圆圆的，脸颊微微泛红。
“老大让我看一眼，看完就放心了。”
苏念念咬了咬嘴唇，伸出了那只撞到的脚，安槐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趾，确认没有红肿。
“没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苏念念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她猛地转身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把脸怼到冬天的冷风里。
“好热，家里暖气开太足了。”
安槐没拆穿她，他们家的暖气其实开得刚好。
【情绪源“苏念念”释放情绪：心跳紊乱52%、脑袋宕机31%、暖气背锅17%。宿主你蹲下去看脚趾这个行为在偶像剧里叫经典桥段，在现实生活里叫致命一击。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的？】
“我在看她有没有受伤。”
【你看她脚趾头需要那种仰角吗？你分明是在看她的脸。】
安槐选择性失聪了。
下午安槐要走的时候，苏念念送他到门口。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她搂着胳膊缩成一团。
“你围巾围好没有？”
安槐低头检查了一下，围巾确实歪了一截。
苏念念伸手把那截重新塞好，手指在他脖子和围巾之间蹭了两秒。
“你脖子怎么也这么凉，你是什么做的？”
“普通人类。”
苏念念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捂热了按在他脖子侧面，掌心贴着皮肤的温度让安槐微微缩了一下。
“别躲，给你暖着。”
安槐老老实实站着不动。
苏念念的手在他脖子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收回来。
“好了，回去穿厚点。”
安槐嗯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四步，苏念念在后面喊。
“安槐！”
他回头。
苏念念站在门口，冬天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身影小小的，但声音很响。
“下周期末考试，你要是敢不拿第一，我跟你绝交！”
安槐笑了。
“好的老大。”
他转身继续走。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感知共鸣术传来一个清晰的信号。
开心。
她在开心。
安槐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第八张糖纸。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经过了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光秃秃的，冬天的枝丫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
他抬头看了两秒。
这棵树下面捡的弃婴，被一条巷子里的女孩收编成了小弟。
十年了。
安槐收回目光，加快步伐走进了冬天的街道里。
【苏正川今日情绪分析：全程零台词输出但情绪含量极高。主要构成为审视28%、认可22%、“这小子吃了我多少排骨”18%、以及一个极其深层的情绪——安心32%。宿主，你在他心里已经从“来蹭饭的小子”升级到“嗯”了。这在苏正川的认可体系里大约相当于授予一等功。】
安槐笑了一声，没回话。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脖子上围巾很暖，是苏念念整理过的那种暖法，一丝冷风都灌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