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接到幼儿园电话时,正把铁皮盒推回抽屉深处。
密码锁咔哒一声扣死。
四十二页泛黄的手稿、一个U盘、一张存储卡,连同那三张手写便签,全部沉入黑暗。他关上抽屉,确认锁紧。
手机屏幕亮起,是班主任李老师的号码。
“周爸爸,小果今天下午做手工,用剪刀把刘海剪了一撮。没伤到皮肤,但是……”
“我马上到!”
周悬挂断电话,抓起钥匙出门。
四月的清河傍晚,夕阳挂在城西,整条街被染成橘红色。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电动车与私家车乱成一锅粥。周悬停好车,快步穿过人群。
小果背着粉色书包站在门卫室旁。李老师正蹲在地上,拿湿纸巾擦她手上的胶水。
周悬走近,一眼就看到了那撮被剪掉的刘海。
右侧额头上方被齐根剪断,露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发茬。剩下的头发别着个草莓发卡,显得歪歪扭扭。
“粑粑!”小果挣脱老师的手跑过来,举起一个彩纸粘成的小人,“你看!我做了一个你!”
周悬接过那团东西。彩纸做的方块身体,毛线粘的头发,纽扣当眼睛。
嘴巴被画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
“为什么嘴巴是朝下的?”
“因为你老凶嘛!”
李老师站起身,尴尬地解释:“小果想给小人贴头发,但毛线不够了,她就……”
“就把自己的剪了?”周悬蹲下身,翻看她的刘海,“剪刀是安全剪刀吗?”
“是的,圆头的,没伤到孩子。”
周悬捏了捏她的耳朵:“你把头发剪了贴手工?”
“毛线是黄色的,不像你。我的头发是黑色的,才像你!”
“所以你就剪了自己的?”
“对呀!”小果理直气壮,“老师还说我做得最像呢!”
李老师轻咳一声,神色尴尬:“创意确实……很独特。”
他抱起小果,单手拎着书包往回走。
小果搂着他的脖子,晃着手里的小人:“粑粑你喜不喜欢?”
“喜欢。”
“那你笑一个嘛!”
“我在笑。”
“骗人!你的嘴巴跟小人一样,是向下弯的。”
周悬用力扯了扯嘴角。
小果盯着他看了两秒,摇头道:“假笑!妈妈说你假笑的时候,只动嘴巴不动眼睛。”
“你妈观察力不错。”
“那是因为妈妈爱你呀!”
周悬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儿。六岁的小果趴在他肩头,缺了一撮刘海的额头映着夕阳,脸颊还沾着彩纸碎屑。
巷子里,卖红薯的老头推着炉子经过。
烤红薯的甜香混在风里,暖烘烘的。
“买红薯吗?”小果立刻支起身子。
“买!”
他买了两个红薯,大的塞给小果。
小果坐在安全座椅里,捧着红薯直吹气。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的消息:“鱼炖上了,直接回来吃。小果的刘海怎么样?”
“活着,头发没了一撮。”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丑。”
“我才不丑!是艺术!”后座传来小果含混的抗议。
周悬回了个“到家说”,锁掉屏幕。
车子拐上主路,夕阳从后视镜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小果在后座唱着跑调的歌,红薯皮撕得满地都是。
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夹杂着河道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的柴油气。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他在急诊值班时,能看见自家的灯火。
小到所有的风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铁皮盒里的东西,不会永远安静。
他知道。
车停进地库。他解开安全座椅,把小果抱了下来。
红薯糊了她一身。
“你自己走,爸爸拿东西。”
“抱!”
“走路。”
“抱嘛!”
“腿是你的还是我的?”
小果被放到地上,极不情愿地迈开短腿。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周悬拎着水壶跟在后面。
电梯里,小果踮脚按了楼层。
“粑粑,明天能不能别上幼儿园?”
“不能。”
“那请假到上小学呢?”
“上小学更累。”
“那请到上大学!”
“上大学还要考试。”
小果沉默三秒,做出决定:“那我不长大了!”
电梯门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沈初夏系着围裙站在门口。
“让我看看头发。”她蹲下身,拨开小果的刘海,“还行,剪得挺整齐。”
“安全剪刀剪的。”周悬换鞋进门。
“明天带她去修一下。”沈初夏拉着孩子去洗手。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鱼、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
小果的碗里堆着剔了刺的鱼肉,吃得满嘴油光。
沈初夏给周悬夹了筷子豆角:“今天医院有事吗?”
“没有。萧明哲在处理行政交接,跟我没关系。”
“那你下午在书房待了半个多小时。”
周悬咽下鱼肉:“看了点旧资料。”
沈初夏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给小果盛汤。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阳台晾衣架上。
周悬收拾完碗筷,站在水槽前洗碗。
浴室里传来小果的尖叫和沈初夏的笑声。
热水冲过手指,碗碟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两下。他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萧明哲。
“老师,刚收到市疾控的内部通报。边境口岸报告了一例不明原因肝衰竭。”
“二十三岁男性,无基础疾病。肝穿活检显示大面积肝细胞坏死,病理特征与已知肝炎均不匹配。”
周悬的目光死死盯着“大面积肝细胞坏死”这几个字。
“省疾控已经介入。通报要求二级以上医院提高警惕,附件发您邮箱了。”
周悬走进书房,登录邮箱。
附件是一份PDF,封面盖着疾控中心的红色水印。
他翻到第三页。
病理描述只有两行: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汇管区大量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内胆汁淤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
他猛地拉开抽屉,拨开密码锁,从铁皮盒里抽出那份泛黄的手稿。
翻到第二十三页。
PHAS-03高剂量组实验动物的病理描述: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汇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内胆汁淤积。
两份报告,一个字都不差!
周悬合上手稿,死死盯着屏幕。
浴室门开了,小果裹着浴巾跑出来,湿漉漉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作响。
“粑粑!讲睡前故事!”
周悬关掉屏幕,锁上抽屉。
他走出书房,将小果拦腰抱起:“讲什么?”
“讲公主!头发被剪掉的公主!”
周悬把她塞进被窝。小果的短刘海支棱着,在枕头上戳出几个方向。
他坐在床边,编起了一个关于剪发公主的故事。
书房里的手机屏幕朝下,黑着。
那份跨越八年的病理描述,正安静地潜伏在后台。
小果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抓着他的袖口:“粑粑,公主的头发长回来了吗?”
“长回来了。”
“比以前还长吗?”
“比以前还长。”
小果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周悬轻轻掰开她的手,关掉床头灯,退出了卧室。
沈初夏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他:“睡了?”
“睡了。”
“你脸色不太好。”
周悬坐到她身边,沉默良久。
“初夏,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回北京,你会……”
“我跟你一起去。”沈初夏打断他,“小果也一起。上次就说过了。”
周悬看着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也落在茶几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蜡笔画上。
书房里,手机再次亮起。
震动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沈初夏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向周悬:“去看吧。”
周悬走进书房,拿起手机。
不是萧明哲,也不是那个北京号码。
来电显示:云南西双版纳。
他接通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西南腔调:“请问是周悬周主任吗?我是勐腊县医院急诊科,我姓杨。”
“周主任,我们这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