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难得过了三天安生日子。
萧明哲接手行政工作后,急诊科的运转效率提高了。这种变化,肉眼可见。
排班表重做了两版。赵铁柱的夜班恢复了正常,许嘉音的白班也均匀分散到了周一至周五。
院感自查报告提交后,院感办回复了“合格”。据说是急诊科三年来,第一次没被要求返工。
卫健委的试点方案意见征集,萧明哲加了一个通宵。十一份附件材料齐整地装进档案袋,比截止日期早了三十六小时,送到了郑学礼办公室。
郑学礼翻完材料,给周悬打了个电话:“你这个常务副主任,比钱德胜好用十倍!”
“那是自然。”周悬回了一句,“我挑人的眼光,跟我挑手术器械一样准。”
……
第四天上午,周悬在家。
小果趴在客厅茶几上练字。田字格本摊开,她右手攥着铅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粑粑,‘永’字的那个点,是往左边点还是往右边点?”
“往右。”
“可是老师说往左。”
“你老师教的是楷书入门,我教你的是笔顺逻辑。”周悬纠正道,“先写点,再写横,然后竖、钩、提、撇、捺。七个笔画,一个不能少。”
小果咬着铅笔杆,歪头看了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粑粑,我写的‘永’字像不像一只螃蟹?”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像螃蟹,八条腿都全了。
“重写。”
“又重写!”
“写到不像螃蟹为止。”
小果鼓起腮帮子,铅笔在纸上狠狠戳了一个点。
沈初夏端出一盘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几边上。她瞥了一眼田字格本,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悬,你辅导个写字怎么比做手术还严格?她才六岁。”
“六岁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周悬回答,“握笔姿势不对,将来写字速度上不去,考试写不完卷子。”
“她现在连卷子都没见过。”
“早晚要见。”
门铃响了。
沈初夏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棕色纸箱。
箱子不大,大约A4纸大小。外包装是国际快递的标准纸箱,贴着海关申报单,还有一长串追踪条码。
“周悬先生的快递,请签收。”
沈初夏在电子面板上签了字,把箱子拿进屋,放在玄关柜上。
“老公,你的快递,国际件。”
周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箱子翻了个面。
收件人写着“周悬”,地址是清河二院急诊科。但快递员送到了家里,说明有人把地址改成了住宅。
他看向寄件人一栏。那里是一片空白。
没有姓名,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电话。寄件国一栏打印着“U.S.A.”,城市代码是“BOS”。
波士顿。
周悬的手指在箱子表面停了两秒。
“谁寄的?”沈初夏凑过来看。
“不知道。”
周悬没多解释。他把箱子拿到餐桌上,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
纸箱里填满了气泡膜,他一层一层剥掉。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保护袋,封口用蜡密封。
袋子里躺着一份纸质报告。
纸张发黄,边缘有轻微卷曲。装订方式是老式的铁钉骑马订,钉头已经锈出了褐色的印痕。
封面上没有机构名称,也没有项目编号。那里只有一行手写的标题。
字迹出自蓝黑色钢笔,笔画瘦硬,收笔处带着钩。
《PHAS-03系列临床前期毒理学评估报告(原始手稿)》
周悬的手停住了。
小果在客厅喊:“粑粑!我写完了!你快来看!”
沈初夏转头应了一声:“小果乖,妈妈先去看。”她回头看周悬,发现他站在餐桌前没动。
“怎么了?”
“你先去陪小果。”周悬低声说。
沈初夏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泛黄的报告。她没多问,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悬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文件袋翻过来,检查蜡封。
蜡的颜色是深红色,表面压着一个椭圆形的印记。印记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字母,“H”和“L”。
H.L.
他认识这个缩写。
他拆开蜡封,抽出报告。一共四十二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手写的页码。
第一页是摘要。实验对象是PHAS-03系列化合物。数据记录了它在灵长类动物模型中的急性毒性反应。
实验周期标注为二十四周。
周悬翻到第七页。这一页,记录着第十二周的血液生化指标。
肝转氨酶数据被标注了红色下划线,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跟封面一样。
“ALT持续攀升,第十二周峰值达正常上限的11.7倍。建议立即终止给药,启动毒性机制分析。”
批注的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签名。签名只有两个字,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但周悬认得。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客厅里,小果在念:“粑粑你看,永、永、永!三个永!妈妈说我写得比刚才好!”
沈初夏的声音传来:“写得真好,小果最棒了。”
周悬合上报告,把它放回文件袋里。他拿起纸箱,翻过来倒了倒。
一张对折的白纸片从气泡膜的夹层里滑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他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没有署名。
“他们销毁了所有副本,这是最后一份。”
纸片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周悬把纸片折好,和报告一起装回文件袋。
他走到书房,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着密码锁。
他拨了四位数字,锁扣弹开。盒子里有一个U盘、一张存储卡,和三张手写的便签纸。
这是他五年来积攒的全部证据。这些备份,构成了他的物理索引。
他把文件袋放进铁皮盒,重新上锁。
回到餐桌前,他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C”,陈远舟。
上周那条北京来的短信说,陈远舟被约谈了两次。问的全是他。
现在,一份原始手稿从波士顿寄来。它绕过了所有官方渠道,直接送到了他家里。
周悬打开短信页面,找到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北京号码。
他开始打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
第三次,他只打了六个字:“包裹收到,HL?”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扣在桌面上,走进客厅。
小果举着田字格本冲过来:“粑粑!你看你看!这个‘永’字好不好?”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歪歪扭扭,勉强能认。
点的方向终于对了,但撇写成了一条直线,捺拖得太长。整个字像一个踩了高跷的人在劈叉。
“比螃蟹好。”他把小果抱起来,“但还得练。”
“练多少遍?”
“练到你爸说可以为止。”
小果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着:“粑粑最坏了。”
沈初夏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那个快递,是什么?”
“旧东西。”
“多旧?”
“八年。”
沈初夏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追问,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果面前的碗里。
“吃水果吧。”她说。
周悬把小果放在沙发上,在旁边坐下。小果一手抓苹果,一手翻田字格本,芒果汁蹭了满脸。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周悬没动。
又震了一下。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手机响了。”
“嗯。”
“不看?”
“等一下。”
他擦干净小果脸上的芒果汁,又把掉在沙发垫上的苹果块捡回碗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了手机。北京号码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是他。”
周悬盯着屏幕。拇指滑到陈远舟的名字上,悬停了三秒。
书房的抽屉里,锁着那份四十二页的手稿。云盘里,存着一百八十七份加密文档。
陈远舟在北京被约谈,协和老楼的柜子也被人翻过。
八年前他拒绝签字的那份报告,此刻正躺在铁皮盒里。它带着锈迹斑斑的钉头,还有一个只有两个字的签名。
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了,响过四声。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正处于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