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岩没能走出清河二院的大门。
他的车钥匙就在裤兜里。右手反复摸索,指尖碰到金属齿痕又缩了回去,整整三次。
停车场就在行政楼西侧,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但他选了反方向,走向急诊科后面的消防通道。
那条通道连着院区围墙边的小铁门。白天锁着,晚上保安懒得管。
刘岩在孟昭阳手底下读了四年博士,干这种踩点摸哨的活儿轻车熟路。来之前,他就已经勘察好了撤退路线。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着扶手往下走,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被消防门隔成闷响。
到了一楼。
他推开防火门,面前是一条三米宽的水泥甬道。两侧堆着淘汰的病床,还有报废的氧气瓶架。
尽头拐角处,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的红底白字标牌。
刘岩加快了脚步。
U盘交了,录像没了,评估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陆正霆虽然态度凶,但今晚的火力全集中在钱德胜身上。
只要他现在离开清河,连夜回省城,把情况跟孟昭阳汇报清楚……
他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靠在墙上抽烟的人。
没点火。烟叼在嘴角,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后背抵着墙面。
白大褂前襟的血渍已经干透,在走廊的应急灯下发黑发硬。
是周悬。
刘岩的步子钉在原地。
“消防通道。”周悬把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这条路出去是垃圾转运站,味道不太好。”
刘岩往后退了一步。
“周副主任,我……赶末班动车。”
“清河到省城的末班动车,九点十八分发车。”
周悬看了一眼手腕:“现在八点五十一。你从这个门出去,绕到正门打车去高铁站,需要二十二分钟。来得及。”
他说完,并没有让路。
刘岩的喉结动了一下。
甬道很窄。左边是叠了三层的废旧病床,右边是码到胸口高的氧气瓶架。
周悬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唯一的通行空间里。他不是在堵,只是恰好站在那儿。
“但你不会走正门。”周悬把烟塞回口袋,“走正门要经过保安岗亭,要刷访客离院记录。陆正霆如果想查你,保安那台破电脑上全有。”
刘岩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所以你选消防通道。不刷卡,不留记录,翻过小铁门就是院外的巷子。”
周悬语速不快不慢:“孟昭阳教的?还是你自己悟的?”
刘岩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当面提到孟昭阳的名字,而且是直呼其名。
“我不明白周副主任在说什么。”刘岩往后又退了半步。
“你当然明白。”
周悬从墙上直起身。他比刘岩高出小半个头。
应急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盖住了刘岩脚下的地砖。
“你带了无线传输设备。你的公文包里,有金士顿U盘。你全程录像,目标不是考核记录,而是抓把柄。”
“A型夹层那台手术,你等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启动事故记录表。你在赌。”
“赌萧明哲会失手,赌病人会死在台上,赌清河二院的急诊科,会在省卫健委的镜头下当场崩盘!”
“这样你就能带着影像资料回去交差。孟昭阳就能拿着这些素材,在下个月的全国急诊年会上,证明他的学术结论是正确的。”
刘岩的脸色在应急灯下,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
“顺便,”周悬微微偏头,“堵死某个人重返京城学术圈的最后一条路。”
甬道里安静了几秒。废旧病床的金属关节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岩攥紧了公文包的手柄。包是空的。
U盘交了,录像删了,事故记录表撤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周副主任,”刘岩压低声音,“我只是考核组的随行观察员,孟教授让我来学习的……”
“刘岩。”周悬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以内。
周悬的声音忽然换了一种腔调。
不是清河口音,也不是普通话播音腔。那是一种带着明显京城西北片区特征的语调。
咬字重,尾音收,句尾带着一丝只有在协和老楼走廊里才能听到的拖腔。
“替我给老孟带句话。”
刘岩的呼吸停了。
周悬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耳朵能接住。
“告诉他,八年前那批临床三期数据的原始样本,还在。”
“每一管血清,每一份肝功生化,每一张不良反应报告单。编号从PHAS-031到PHAS-217。”
他顿了一拍:“我知道他以为销毁干净了。但他漏了一个备份节点。”
刘岩的瞳孔猛地放大!
PHAS编号。这不是公开文献里的任何编码体系。
这是协和药物临床试验中心的内部样本编号,只有核心团队成员才可能知道。
而那个项目,八年前就已经被宣布数据完整、试验合格。
按照规定,所有的原始样本应该在审批通过后的第三年统一销毁。
“你……”刘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周悬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
“末班车九点十八。”他重新靠回墙上,口吻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劲,“再不走赶不上了。”
刘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小铁门方向走。
他没有跑,但速度已经接近小跑。公文包在腋下来回摆荡,皮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铁门被用力推开,铰链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外是八月的夜风,带着垃圾转运站的酸腐气,还有远处夜市烧烤的油烟味。
刘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合拢,最后“咣”的一声扣死。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沈初夏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半小时到家?”
那是她十分钟前追加的。
他打字回复:“路上碰到点事,晚十分钟。排骨给我留着。”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甬道往回走。
经过急诊科后门时,里面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
“十三台!零死亡!萧博士你今晚是不是开挂了!”
紧接着是许嘉音的声音,冷冰冰的,但尾音藏着压不住的上扬:“闭嘴。老师还没走远。”
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杂乱的说笑声和金属器械归盘的碰撞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绕过急诊科大楼,走向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吹出凉风。
他发动引擎,挂上倒挡。后视镜里,行政楼三层的灯光依然亮着。
方向盘转过半圈,车头对准了院区大门。
手机又亮了。沈初夏回了一条语音。
他单手点开,车载音箱里传出妻子的声音。
“排骨在锅里温着。小果非要等你,我哄了半天才睡。”
“她画的那幅画压在你枕头底下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停顿了一秒。
“早点回来。”
周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八月的夜风灌进来,混着行道树的桂花香。他踩下油门,车驶出清河二院的铁栅栏大门。
后视镜里,急诊科的灯火越缩越小。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不在通讯录里,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北京。
短信只有八个字:“周悬,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