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尿管进入升主动脉的瞬间,萧明哲的手停了!
这不是犹豫。导管前端碰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阻力。管壁传来的触感很细微,像指尖隔着手套摸到一粒沙。但在主动脉里,一粒沙就意味着内膜碎片,意味着假腔里的血栓。
稍微用力,就会把撕裂口捅穿!
“停!”周悬的声音从超声屏幕后传来。
萧明哲已经停了。他死死捏着导尿管尾端,一毫米都没再推进。周悬调整探头角度,屏幕图像晃了两下。升主动脉的真腔像一条被挤瘪的水管,假腔里塞满了新鲜血栓。
导管前端,刚好抵在内膜撕裂口的边缘。
“偏了,”周悬沉声开口,“你进的是假腔!”
萧明哲的后背瞬间湿透。
假腔!他竟然把导尿管插进了主动脉夹层的假腔!如果再往前推三毫米,气囊一旦充盈,不但阻断不了血流,还会瞬间撑破血管。
“退出来,重新找角度。”周悬的语气依旧平静。
萧明哲缓缓后撤导管。
每退一毫米,他都能感觉到管壁与内膜之间的摩擦。这种感觉很轻,轻到在平时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每一丝摩擦都像在磨他的神经末梢!
导管退了出来,尖端带着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栓碎片。
“血压52/26!”王医生的声音从头架后砸过来,“心率172!再不阻断血流,升压药也拉不住了!”
许嘉音用弯钳夹住渗血点,左手递出吸引器。术野里的血还在往外冒。那不是喷射状的出血,而是从撕裂口边缘持续渗出的暗红。
每一次心跳,都有两三毫升血从裂缝里被挤出来。
“出血速度在加快,”赵铁柱盯着自体血回收罐,“已经回收了八百毫升!”
观摩窗外,刘岩的手机录像跳过了第十三分钟。
他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白色的纸面上,印着省卫健委的红色标识。标题是六个黑体大字:医疗事故记录。
他把表格展开,平铺在窗台上。
陆正霆的余光扫到了那张纸。他没转头,笔尖在评分表上停顿一秒,继续往下写。
刘岩拔开笔帽,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这声音格外刺耳。他没有填写,只是把笔搁在表格旁。
钱德胜站在角落,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挪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抢救室内,萧明哲重新对准了切口。
他的手还在抖。这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过载后的生理反应。
“老师,真腔太窄了!”他的声音发紧。残余内径只有十二毫米,导管外径将近四毫米。留给调整的空间,不到八毫米。
“我看不见管尖,完全是盲插!”
“你以为B超引导是摆着好看的?”周悬把探头压在血管表面,调整到最佳切面,“我能看到管尖。你负责触觉,我负责方向!”
“但是……”
“但是什么?”
萧明哲咬住嘴唇。他想说,刚才进假腔时,他根本没察觉到异常。如果不是周悬提醒,他已经充气了。
他分辨不出真假腔的触感差异。
十二毫米的真腔,周围全是血栓和碎片。他必须盲操导管穿过撕裂口,在预定位置充入盐水。他的眼睛看不见,只能依靠周悬的声音。
“血压48/22!”王医生的声音变了调,“我在推第三支去甲肾!再不阻断,心脏会停!”
监护仪上的数字猛地一跳。心率从172骤降到158。这不是好转,而是心肌缺血。
心脏快没力气跳了!
“进管。”周悬下令。
萧明哲送入导管。
“偏左十五度。”他调整角度。
“继续。”导管推进了一公分。
“停!”
“你在真腔里。再推两公分,慢一点。碰到阻力就停。”
萧明哲屏住呼吸。他的世界缩小到了指尖上。那根四毫米粗的乳胶管,传来了光滑的触感。没有砂粒感,内膜是完整的!
一公分。一点五公分。两公分。
“到位!”周悬盯着屏幕,“气囊位置正确。充水!”
萧明哲拿起注射器,接上充水口。
十五毫升。他开始推注。一毫升,三毫升,五毫升。
超声屏幕上,气囊开始膨胀,慢慢贴向真腔壁。七毫升,十毫升。气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缝隙越来越窄。
十二毫升!
“血压在回……”
王医生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炸响!那不是回升的提示,而是心电异常的尖叫。屏幕上,规则的心律瞬间变成一团乱麻。
“室颤了!”王医生扑向除颤仪。
“别碰!”周悬暴喝一声。
所有人的手都僵在半空。
“不是室颤!”周悬死死盯着屏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撕裂口在扩展!”
气囊压迫改变了血流动力学,假腔压力骤增。内膜正在继续撕裂!
超声屏幕上,原本一点五公分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端延伸。
萧明哲低头看向术野。血管表面多了一条暗紫色条纹,正沿着管壁蔓延向主动脉弓!
“出血点……”萧明哲的声音劈了,“出血点不在原位了!裂口在跑!我找不到它!”
观摩窗外,刘岩拿起了那支签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