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霆走进急诊科。
钱德胜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陆组长,急诊科这边情况复杂,人手紧张,条件也有限。很多工作,确实……”
陆正霆没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第一张平车上。
床单虽旧,叠角却整齐,是标准的四十五度压边。
监护仪的导联线被扎带捆好,按颜色顺序挂在支架上。
输液架底座刚擦过,地胶上还留着未干的水痕。
刘岩跟在后面,将这些细节一一拍下。
孙蕾则径直走向护士站,翻开了交班本。
“这个交班记录,是谁写的?”孙蕾问。
小李探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医生的。”
孙蕾没评价,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的交班时间、生命体征、用药变更,字迹虽然潦草,条目却很齐全。
翻到最近三天的记录时,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钱德胜加快脚步,绕到陆正霆身前。
“陆组长,要不我先带您看看科室的整体布局?抢救室刚翻新过,设备也……”
“不用。”陆正霆停在五号抢救位门口,“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五号位躺着的,是三天前转入的脓毒症患者。
那是赵铁柱的病人。
老人七十二岁,泌尿系感染引发脓毒性休克,合并急性肾损伤。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复苏和支持,血压稳住了,肌酐却还在往上爬。
赵铁柱正蹲在床边,调整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
他抬头看见考核组的证件,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
“继续你的。”陆正霆说。
他绕到床尾,拿起病历夹。
钱德胜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陆组长,这个病人情况特殊。转入时就是多器官功能障碍,处理难度很大。说实话,我一直有些担心。毕竟周副主任他们组人手有限,经验也……”
“病历我自己看。”陆正霆翻开第一页。
钱德胜闭了嘴。
他退后两步,右手在口袋里盲打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给了张主任:“考核组在五号位,看赵铁柱那个脓毒症病人。你那个骨折术后感染的,病历改好了没有?”
陆正霆翻病历的速度不快。
他一页一页看,偶尔用指甲在某一行底下划过。
入院记录格式是省级模板。
时间线清晰:几点几分入院,几点几分复苏,几点几分启动升压药。
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了分钟。
他翻到体格检查那一页,停了下来。
“这个腹部查体,‘右下腹深压痛,反跳痛可疑,肠鸣音减弱约每分钟两次’。谁写的?”
赵铁柱直起腰:“我。”
“你确认肠鸣音是‘约两次’?不是用‘减弱’两个字概括?”
“听了整一分钟,数的。左下腹两次,右下腹一次,取平均。”
陆正霆没说话,继续翻。
用药记录中,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调整与血压变化,全部列成了表格。
表格右侧有手写批注:CVP数值、乳酸趋势、尿量。
他的目光,在“CVP14→12→10”这一行停了两秒。
第一天的病程记录写了整整三页。
每一条决策后面,都跟着简短的理由。
“选择去甲肾上腺素而非多巴胺,依据SSC2021指南强推荐。”
“初始抗生素覆盖泌尿系常见革兰阴性杆菌。血培养回报后,降阶梯调整。”
陆正霆合上病历夹,夹在腋下,走向下一张床。
钱德胜跟了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在九号位停了一下。
那是萧明哲负责的右室心梗病人。老人已转入心内科,床位上换了新病人。
“陆组长。”钱德胜加快脚步,“前面有个病人,您可能需要重点关注。”
陆正霆没表态。
钱德胜拉开了十一号临时加床的围帘。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腹部高高隆起。
鼻孔插着胃管,深静脉导管埋在锁骨下。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团乱麻:血压靠药物强撑,心率一百二十八,指脉氧仅有九十一。
这是前天从消化内科转来的。
酒精性肝硬化失代偿,合并大出血、肝性脑病、腹膜炎。
三个脏器系统,同时在崩。
床边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外套,指甲深深掐进布料里。
“陆组长,这个病人是周悬组接的。”钱德胜的声音透着忧虑。
“消化内科判断预后极差。转过来时,家属情绪就非常激动。因为病情变化太快,我担心记录上会有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
他把“不够完善”四个字咬得很重。
陆正霆走到床前。
他没看病历,先看了一眼监护仪,又扫过输液泵的参数。
“管床医生是谁?”
“周悬。”钱德胜说,“代理副主任亲自管的。”
陆正霆转头看向走廊。
分诊台那边,周悬正取下听诊器,挂在椅背上。
他端着茶缸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
家属突然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钱德胜的主任胸牌,也看见了陆正霆的考核组证件。
三天三夜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你们是上面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发颤。
“我老公都快死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治!我要一个说法!他在消化科住了一个礼拜,越住越差!转到急诊就扔在走廊加床上,连个正经病房都没有!”
“这是什么医院!”她拔高了声音,“我要投诉!”
钱德胜退后半步,脸上浮起适时的为难。
陆正霆没动。
周悬走到十一号床前,把茶缸搁在窗台上。
他看了钱德胜一眼,又看向陆正霆。
然后,他拿起病历夹,翻开封面,递了过去。
“陆组长,这份病历,您可以从第三页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