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院中的草叶上,他就已经起身了,于珍珍穿着新做的桃红色缠枝袄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绒花,眉眼弯弯地走过来,替他理了理微斜的衣襟,柔声笑道:“你怎么好像有些紧张?”
赵大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手心却还是沁出了薄汗。
他浑浑噩噩过了小半辈子,混账事没少干,是方若宁给了他回头的机会,给了他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活计,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等日头升起来,他便带着于珍珍往方家去。
方家堂屋内,一家人都在的,赵大宝和于珍珍相携进来。
赵大宝走到堂中,对着方若宁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大礼,腰弯得极深,是掏心掏肺的诚恳:“大姑娘,我赵大宝这辈子,是遇到了你,才有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才能遇见珍珍,有了自己的家。这份大恩,我赵大宝记一辈子,这杯谢酒,我敬你。”
于珍珍也跟着他一同躬身行礼,不等方若宁开口阻拦,便抢先抬起头道:“若宁,我也是要好好谢你的。若不是你几次相救,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更别说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你于我,是再生之恩。”
方若宁看着二人郑重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抬眼示意一旁的李氏。
李氏转身从里屋端来两个早就备好的红封,红封厚实,里面不仅压着吉利的银子,还给珍珍备了一对成色极好的银镯子,寓意着婚后圆满和顺。
方若宁留着二人在堂屋里坐了好一阵子,末了目光落在赵大宝身上,认真道:“往后你若是敢欺负珍珍,不用旁人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
“不敢不敢!”赵大宝闻言,连忙挠着头嘿嘿直笑,拍着胸脯保证:“我疼珍珍还来不及,绝对不会有这个想法的,大姑娘放心!”
于珍珍坐在一旁,听着这话,脸颊飞红,悄悄拉了拉赵大宝的衣袖。
送走赵大宝夫妇二人,日子便过得飞快,转眼离方若宁和沈富贵的婚期,便只剩六日了。
方家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李氏天天守着方若宁,一会儿让她试试改好的嫁衣,一会儿让她过目备下的嫁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婚期将近,别再往外跑,只管在家里安心待嫁。
马上也到了县试的日子。
几个月的光景过去,唐孝当初被打断的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平日里正常走路、久坐都不成问题,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更不能磕碰撞击。
县试的考场设在县衙东侧专门修建的贡院,青灰色的高墙,墙头还插着防作弊的荆棘,门口守着腰挎钢刀的官差,神情肃穆。
考试这日,天还没亮,黎明的晨雾还没散,考场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全是前来应考的书生,多半都有父母家人陪同,耳边全是叮嘱的话语,有塞干粮点心的,有反复嘱咐考试要细心的。
这场县试看着只考一场,可时间却要从黎明一直考到天黑,中途虽可提前交卷离场,可绝大多数人,都要在逼仄的号舍里坐上整整一天,耗心耗神,极是熬人。
唐孝也不是自己来的,是唐父亲自送他来的。
马车停在考场门口的空地上,唐父刚掀开车帘,就瞥见了不远处伫立在晨风里的方慕荷。
他知道这姑娘性子腼腆,见了自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便也没打算下车,只回头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唐孝,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严苛:“爹虽然盼着你能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可也知道这考试熬人,你别硬撑。若是累了就喝点水,吃点东西歇会儿,什么都比不上你的身子要紧,知道吗?”
“知道了,你都说了一路了。”唐孝应着,有点不耐烦,眉头微微皱着,掀开车帘便下了马车。
他脚刚沾地,抬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方慕荷,方才还皱着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阔步朝着她走了过去,声音都放柔了不少:“小荷,你怎么来了?”
方慕荷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走路平稳,才柔声问道:“你的腿,好多了吧?今日要坐一天,可别硬撑。”
她把手里拎着的食盒往前举了举,耳尖微微泛红:“我听人说,这考试最是累人伤神,就给你做了些你爱吃的糕点,还有温着的肉干和蜜水,你带进去,饿了就吃,别累着自己。”
食盒刚举起来,唐孝就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熟悉香气。
他回头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厮上前接过食盒,自己则握住了方慕荷微凉的手,用掌心将她的手裹住,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放心,就那个狗官能出什么难题?我肯定能考过的。”
“你不要命了!”方慕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紧张地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守在考场门口、腰里别着刀的官差,压低了声音嗔怪道:“这里是考场门口,官差都在,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被人听了去,惹祸上身!”
唐孝被她捂着嘴,也不恼,只弯着眼睛笑,等她松开手,才收了脸上的嬉笑,换上了一脸郑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道:“小荷,你可一定要等我。等我考取了功名,就立刻上门提亲,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方慕荷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羞又气,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故意逗他:“我可是打听清楚了,就算你这次县试过了,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什么的,就算一路畅通无阻,要参加秋闱考举人,今年都来不及了,要等三年之后了。在这期间,万一我再遇见个像你这般好的男子,也要娶我,你说我能不能嫁?”
她说的是实话。
科举之路漫漫,就算他一路顺遂,三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事,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唐孝急了,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力气,又怕弄疼了她,连忙松了松,有些慌乱和无措:“小荷,你就等我三年,就三年。三年后,我若是没有高中,你就……”
后面让她嫁与旁人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垂下去的眼眸里满是黯然,长睫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