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死？”
方若宁眉头蹙起，她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辈，也见多了为了活命耍尽手段的阴谋诡计，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刀架在脖子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样。
来安撑着床沿翻身下床。
他跪在了方若宁面前，不是单膝，而是双膝着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卑微乞怜，只抬着脖颈，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早该是死人，是你给了我生的希望，从你把我从渡厄楼带出来的那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若要，拿去便是。”
“苦肉计？”
方若宁的眉峰再次挑高，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了收。她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说他是装的，可他眼底的死寂与坦然骗不了人。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副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焦急之色，张口就道：“方姑娘，我家将军他……”
话刚说到一半，他看清了帐内的场景匕首抵颈、人跪在地上，气氛剑拔弩张。
副将嘴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压了下嘴角，收了脸上的急色，带着几分试探与尴尬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方若宁手腕一翻，将匕首收了回来，随口找了个借口：“没什么，他昨夜没抓到宁风，我正在教训他。”
来安的身份现在不能暴露。
一旦在军营里传开，他必死无疑是小事，还会连累她遭殃。
副将只当是护卫办事不力，惹了主家生气。
如今自家将军还等着方姑娘救命，他自然要帮着打个圆场。
副将连忙上前对着方若宁拱手笑道：“方姑娘息怒，此次人被救走，也是我们军营监管不力，怨不得这位兄弟。昨夜乱战之中，这位兄弟也出了不少力，我们还要多谢方姑娘和这位兄弟呢。”
方若宁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将这事揭了过去，话锋一转，看向副将：“不说这个了。副将大人方才说将军，可是情况很棘手？”
“将军醒了，要见方姑娘，不知姑娘现在方不方便？”
方若宁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来安，转头对副将道：“大人先过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他说，说完立刻就过去。”
副将又忍不住瞅了地上的来安一眼，带上了几分同情，看着是个身手了得的硬汉子，结果被自家姑娘治得服服帖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也是可怜。
他点了点头，掀帘退了出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来安跪在原地，方若宁不发话，他便不起来。
“你这条命，当真是给我了？”方若宁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抛开他楚国少君的身份不说，他的身手是真的顶尖，留在身边当护卫，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刀。
真要是就这么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五百两的用处还没发挥完，就这么杀了，简直是浪费银子。
来安点了点头，看向她：“我在这世上再无挂念之人，也无任何软肋，留在你身边，不会对你有威胁。下次再见宁风，我必杀之。你若是信不过我，现在就杀了我，我绝无怨言。”
他又主动把脖颈送到了她面前。
方若宁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信了他的话，但留着他，确实利大于弊。
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颗乌黑色的药丸，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毒药，世间只有我有解药，任何人都解不开，包括宁风。”她的声音很冷，带着威胁：“你若是敢背叛我，我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话还没说完，来安已经从她指尖把那颗药丸拿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生怕方若宁不信，他还微微张开嘴，抬起下巴给她看，喉结轻轻滚了滚，证明他是真的把药吞了下去。
方若宁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没再看他。
慕容羽的主帐里，弥漫着药味。
他靠在床榻上，经过军医救治，人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虚弱。
副将守在床榻边，一脸的焦灼，看到方若宁掀帘进来，两人都同时松了口气。
今晚这么一闹，她本来该给慕容羽施针的，硬是耽误到了现在。
方若宁走进去，把帐帘拉好，随手将针囊放在桌案上打开，看向床榻上的慕容羽：“将军现在感觉如何？”
慕容羽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副将连忙扶他。
他伤得重，刚一站起来，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依旧执着地对着方若宁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慕容羽把胳膊肘从副将的手里抽了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副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把帐帘合上了。
帐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慕容羽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看着方若宁：“方姑娘医术卓绝，在下此次，是有要事相求。”
方若宁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床榻上，伸手解开他的衣襟，开始下针。
两针落下，慕容羽原本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方若宁这才看着他的侧面：“将军所求之事，若是这体内的慢性毒，我可以治。还望将军恕我，早前诊脉时便已把出端倪，却故意不提的罪过。”
慕容羽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知道方姑娘的顾虑，不怪你。实不相瞒，这毒在我体内藏了多年，找了无数名医，都只敢说我是旧伤缠身，无人能治。若是没有遇到方姑娘，我这具残躯，本也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染上了几分悲伤与愧疚：“今日……云姝是为了护我，才会被刺客所伤。她为了我，能豁出性命去，我却连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实话，都不能同她讲一句。待她百年归去，哪怕是到了地底，我也无言见她。有幸遇到方姑娘，那便是在下命不该绝。方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