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沈德厚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原本因解出难题而激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佩芳的眼睛却“噌”地亮了,她一把拍开还在发愣的沈玲玲,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爸说得对!太对了!望舟,晚秋,你们听见没?这事儿得抓紧!”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又用眼神去瞟林晚秋,“你看晚秋这脑子,再看咱们望舟,这俩人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必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她刻意加重了“大胖小子”四个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玲玲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浪费了二嫂这会‘算题’的本事。多生个男孩,以后咱们沈家也能再出个大学生、大工程师呢!”
沈望远刚拜了师父,这会儿正站在林晚秋这边,听着他妈和妹妹的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女孩怎么了,我师父不就是女孩,比我还厉害呢……”
“你给我闭嘴!”周佩芳回头就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开了口:“佩芳这话糙理不糙。趁着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是想要个曾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
林晚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捏着衣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爸,妈,这事……不着急吧?念念她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一转眼就上学了,哪里还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周佩芳立刻反驳,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审视,“再说了,女人的正经事就是传宗接代,你那个工作,还有看那些书,都是闲工夫打发时间的。趁早生个儿子,把身体养好,才是你该干的大事!”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让公公和爷爷另眼相看,有了读书的机会,结果在婆婆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闲工夫”,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望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吃饭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指令,直接打断了周佩芳的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拉起林晚秋的手腕,对着还在发愣的沈望远说:“把书和卷子收好,下楼。”
说完,便拉着林晚秋,径直走出了书房。
周佩芳被他这么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着这个儿子发作,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
……
一顿晚饭,吃得暗流汹涌。
周佩芳虽然没再明说,但那眼神,一会儿看看林晚秋的肚子,一会儿又夹一筷子她认为“补身子”的菜,意图昭然若揭。
林晚秋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失了味道,食不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她逃也似的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给三个女儿洗漱完毕,哄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堵得发慌。
她不想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她想抓住那束光,去考大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再次被困在怀孕、生子、哺乳的循环里。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长辈们说?他们只会觉得她自私、不孝。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林晚秋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望舟在她身边坐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下午在书房里,我爸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他没有拐弯抹角,问得直接又坦诚。
林晚秋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望舟,我不想现在就怀孕。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我想好好干下去。而且,我想参加高考,我想上大学。”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眼里闪着一种倔强的光。
“如果现在怀孕,这一切就都完了。我会被重新困在家里,至少两三年都动弹不得。等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什么机会都没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自私吗?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吗?
沈望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说完后,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秋愣住了。
“那就不生。”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提的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只是今晚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晚秋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爸妈那边……”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望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催生的事,我来挡。”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温暖。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望舟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想转移一下这过于温情的气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周六,我们研究所有个联欢会,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你是我的家属,按规定要参加。”
林晚秋还沉浸在感动里,闻言愣愣地“啊?”了一声。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算是正式的场合,你……准备一下。需要穿得……体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