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橙汁的玻璃杯被郁梨砸在了温昭凝身上,她伸手去挡,杯子因为恰好碰到她的手镯而碎裂,玻璃片撒了一地。
温昭凝的手臂被碎片划伤了,几粒新鲜的血珠冒了出来。
谈宴清沉着脸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都是前两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郁梨没注意到他过来,看着温昭凝受伤的手,她有些怔愣。
她不是要砸苏月月的吗?
沙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一块,隐约有窃窃私语的声音穿进她的耳中。
郁梨抬头,见谈宴清正垂着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急忙扶住一旁的沙滩椅。
谈宴清没和她说话,而是先看向温昭凝:“没事吧?”
温昭凝摇摇头:“我没什么事,郁小姐也不是有意的,都怪月月口无遮拦。”
苏月月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明明就是她...”
她话还没说完,猛地对上了谈宴清浸着丝丝缕缕寒意的黑眸,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了嘴。
谈宴清从侍应生那儿拿了干净手帕替温昭凝捂住流血的地方:“去找医生看看。”
温昭凝张了张嘴,本想让他带自己去,但看到男人黑沉的脸色,也知道他估计是生气了。
这么多人瞧见郁梨嚣张跋扈的样子,又是他带来的女人,岂不是给他丢脸。
保不准他心里怎么生气呢。
温昭凝很善解人意地劝道:“那我先过去了,你别和郁小姐生气。”
谈宴清没说话。
跟着谈宴清来的那些都是方才在一起谈事情的,见状也都找理由离开了,只是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反而更大了些。
郁梨有些害怕。
谈宴清倒是很少对她发脾气,可他一旦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证明他真的生气了。
好像一切都慢慢和书里的剧情重合了。
书中,她就是因为一次次针对女主,最终耗尽了他所有的怜惜,当初策划偶遇的事情都被揭发,这才被他弄死。
郁梨打了个颤,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面,好像看到了鲨鱼正摆着尾巴朝她游过来。
她紧抿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谈宴清提步靠近她,将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他声音轻飘飘的:
“发这么大脾气,她怎么惹你了?”
郁梨的手有些冷,再大的阳光都驱不散她心里的阴霾。
苏月月的那番话,将她陡然拽进了得知父亲去世的那个阴天。
郁梨出生在云城,一个靠近边境的小镇上,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小时候就生活在逼仄狭小的筒子楼里,每天最喜欢的就是去上学,可以离开那片鱼龙混杂的地方。
忘了是几岁的时候,她无意间在父亲的衣柜里翻到一个勋章,她好奇地跑去问父亲:“爸爸,你是警察吗?”
父亲目光凝滞了一瞬,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能乱说。”
“那这是什么?”
父亲看着那勋章,摸摸她的脑袋:“玩具而已,不准乱动爸爸的东西,知道吗?”
郁梨很听话,就再没问过了。
父亲是个瘦瘦高高,皮肤蜡黄,却总是笑容可掬的老实人,除了日常在杂货铺忙碌外,他经常要去隔壁镇上进货,一走就是大半个月那种。
某个春日,父亲去学校接她,给她说要去个很远的地方进货。
郁梨不高兴地坐在他脖子上,扯着头顶的梨花:“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明年,明年梨花开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郁梨闷闷不乐地揪着梨花瓣,父亲笑着颠了颠她:“明年回来就给我们小梨买漂亮的新衣服。”
郁梨就和妈妈在家里等他。
可第二年梨花开时,等来的是云城警方运回了父亲的尸体。
那天,她再次在父亲身上看到了那个勋章。
他们说,父亲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毒贩一枪爆头。
替父亲整理遗容时,郁梨发现了他死死捏在手里的一张纸。
纸张皱巴巴的,还被水浸过,上面鲜红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只反复地写着自己和妈妈的名字。
小镇上的事情传得很玄乎,常年生活在狭窄之地的人,并不理解什么叫卧底。
他们都传她爸爸犯了事被警察抓了,也有的说他在外边干违法的事,郁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胡乱揣测,但她知道,一夕之间,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了。
某个早晨醒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妈妈再没出现过。
郁梨一个人,从十岁,长到了十六岁。
她控制不住地鼻尖泛酸,眼前水朦朦的一片模糊,浑身上下都是冰凉一片。
手突然被握住。
温热从谈宴清身上传到了她冰凉的手心。
男人抬手替她擦了擦眼尾,似乎不解:“你哭什么?”
“你多威风啊,这么多人看着,说不定这会儿网上已经有视频流传了。”
“人还没火,八卦新闻先出名了。”
谈宴清语气淡淡的,袖子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皱了皱眉,牵着她的手将人带回了酒店。
进屋后,男人松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
见她垂着小脑袋站在玄关那儿也不吭声,谈宴清问:“你觉得委屈?”
郁梨回来的路上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当然委屈。
委屈死了。
“是她先说我的。”郁梨瘪着唇,“我是想砸苏月月,不是温小姐。”
可别误会她要伤害女主。
“你砸的是谁有区别吗?别人会管你欺负的是谁?他们只能看到你趾高气昂的样子。”
谈宴清扶额,一会儿没看住她就出去惹事。
郁梨觉得他好像不是因为温昭凝受伤,而是自己的行为可能被传到网上去。
也是,谈宴清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被乱传,他肯定觉得她给他丢脸了。
郁梨挪着碎步到他跟前,蹲下身,小手搭着他的膝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气急...”
“反正我就是这个性子。”
嫌她丢人就赶紧把她赶走吧。
“你还理直气壮起来了?”谈宴清捏住她的下颌,“说说,怎么吵起来的?”
郁梨闭口不言。
关于她父亲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镇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也没什么人记得了,她一点都不想父亲再次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大学时论坛上那些流言都没什么证据,郁梨当时是找计算机系的一个学长帮忙处理的,谈宴清对她的家庭不感兴趣,以前问过一次,她敷衍过去后他就没再问了。
“看她不顺眼。”
谈宴清差点气笑了:“你还挺能耐。”
他拂开郁梨的手站起身,郁梨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呀?”
“你说我去干什么?”谈宴清捏了下她的脸,语气不怎么好,“不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等着你在网上被人骂了再来找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