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美娇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的苦和委屈。
“你就不一样了。”凤娇转过头，看着妹妹，“你长得漂亮，又是小有事业的富婆。你要是想找，乡里多少条件好的小伙子等着排队娶你呢。”
美娇翻过身，仰面躺着，盯着漆黑的屋顶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淡淡道，“姐，你说这世道，女人非得嫁人不可吗？”
“那可不，不嫁人，老了谁管你？”
“嫁了人，就有人管了？”美娇苦笑了一声，“你看看咱妈，嫁了咱爸，一辈子操劳，老了还要伺候他。你看看你，嫁了姐夫，他一年到头着几回家？你生病了谁管你？你累了你跟谁说？”
凤娇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我不是说不嫁。”美娇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是说，不能为了嫁人而嫁人。我不想像你那样，把自己随便交代出去。”
“我那不是随便交代……”凤娇想辩解，说到一半自己也没了底气。
“姐，我不是怪你。”美娇伸手握住姐姐的手，“那时候家里穷，你是为了走出大山，不得已嫁的，我懂，我理解。”
凤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妹妹看见。
“可我不想再走你的老路了。”美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我现在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为什么要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就因为我快三十了？”
“可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凤娇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一个人过一辈子。”美娇笑了，“我是说，等遇到合适的再说。遇不到，我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凤娇沉默了很久，带着点哭腔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女人得有个家，有男人有孩子，那才叫圆满。可你看看我，有男人跟没男人有什么区别？”
“姐，姐夫他就是……”美娇想替姐夫说两句好话，可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出什么词来。
“他就是那样的人，我知道。”凤娇苦笑，恶狠狠道，“自从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以后，我早就不指望了。就当他死了！”
“所以啊。”美娇握紧了姐姐的手，“你让我慢慢找，行不行？找个知冷知热的，找个能过日子的。不管他有钱没钱，起码心里得有我。”
凤娇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倒是，得有爱，能相互帮衬，扶持。”
聊到这，两人陷入沉默，美姣怀揣着心事，欲言又止，这个事情她在心里琢磨很久了，一直想开口征求姐姐的意思，但也怕她以后面对张向前的时候会尴尬。
凤娇翻了个身，妹妹这么能干的人，面对感情的时候，也是如此做难。在黑夜里，她长叹了一口气，姐妹俩的感情路怎么就这么难呢？
美姣心里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开口了，这个事情，姐姐迟早都知道，不如趁着这机会问问她，或许她有很好的见解呢？
“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问你个事儿，你……你听了别急。”
凤娇听出了妹妹语气里的郑重，心想，你终于肯面对这个事情了，她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盯着她：“你说。”
“就是……你觉得向前哥这个人咋样？”
凤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妹妹会突然问起张向前。她想了想，语气自然得很：“向前哥？那还用说？好人啊。能干，仗义，有担当。你看咱们承包地那会儿，要不是他牵头，谁能把那些荒地整明白？还有农资店，要不是他带着你和兴家跑上跑下地联系货源，咱能开起来？”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重：“你别看他五十了，那精神头，比二三十岁的小伙子都足。村里谁家有个难事，不都是找他拿主意？我是真把他当亲大哥看的。”
美娇听着姐姐这一通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既踏实又慌张。
凤娇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像是品出点不对劲来。她低下头，盯着美娇的脸看了好几秒。
“美娇，你……你问这个干啥？”
美娇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把脸别到一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姐，我要是说……我喜欢他，你会咋想？”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此时地上就算掉根针，都能听得到声音。
凤娇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妹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先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然后，那震惊一点一点变成了不可置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啥？”凤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低，下意识地往隔壁屋子看了一眼，怕吵醒两个孩子，“你再说一遍？”
美娇索性把心一横，翻过身来，正对着姐姐，眼里有股子豁出去的劲儿：“我说，我喜欢张向前大哥很久了。不是那种对长辈的喜欢，是……是想跟他过日子的那种喜欢。”
凤娇猛地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双手撑着床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炸雷般的消息。
“美娇，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急切的语气藏不住，“他五十了！你才二十八！他比咱爸小不了几岁！”
“我知道。”美娇也坐了起来，和姐姐面对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我都知道。年龄我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别人会说什么闲话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还——”凤娇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就去抓妹妹的胳膊，“美娇，你清醒一点！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一个人待久了胡思乱想？你跟姐说，你不是认真的，你是一时糊涂对不对？”
美娇没躲，任由姐姐攥着自己的胳膊。她看着姐姐那张急切的脸，看着那双急得快要泛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