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乡里汽车停靠站，张向前把阳阳从车上抱下来，小家伙还赖着不肯走，非要再坐一圈。
林凤娇赶过来把两个孩子拢到身边，美姣推着车站在一旁，看张向前把行李从后座侧面解下来。
“行了，你们回去吧。”张向前拎起行李袋。
美姣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向前哥，过完年……你早点回来。”
“嗯，到时候给你们带年货。”张向前摆摆手，上了大巴车。
美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喊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可怎么都喊不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争气的眼角企也泛起了泪水。
“大姨，你哭啦？”晓雅仰起脸，好奇地看着她。
“谁哭了？风沙迷了眼。”美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跨上车，“走，逛街去！”
姐妹俩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在乡里的集市上，晓雅和弟弟跟在后面，看着摊上摆放着的各种新鲜东西，两人边走边叽叽喳喳谈论着。
今天虽然不是赶集日，但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集市上每天都人山人海。
让人好奇的是，人群中很多都是年轻人，他们皮肤白皙，穿着各种他们平时没看到的款式的衣服，鞋子，做着各式各样没见过的发型，总而言之，他们身上透露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流气质。
林凤娇推着车，侧头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心里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集市上人挤人，冬天下雨日子多，地方没干过，泥巴地踩的人多了，直接成糊糊。
阳阳嫌路上脏，又坐到了妈妈自行车的横梁上，小脑袋左转右转，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突然他拽住妈妈的衣角，仰起脸，大声说：“妈妈，这些人像极了电视里那些人！”
林凤娇一愣，低头问：“啥电视里的人？”
“就是那个……那个电视里演的！他们穿的衣服、鞋子，还有头发，都跟咱们村里人不一样！”阳阳说得认真，小手还指指点点，“你看那个阿姨，头发卷卷的，跟咱家墙上挂的画一样！”
林凤娇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下一双黑色小皮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气派得很。
她忍不住笑了，摸摸阳阳的头：“这些啊，都是去广城打工回来的。那边经济开放，遍地都是工厂，听说特别好赚钱。你看他们穿得多时尚啊！”
“时尚是啥？”阳阳歪着脑袋。
“就是……好看，时髦，咱村里见不着的那种。”林凤娇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看着那些人的打扮，心里确实痒痒的。
晓雅也凑过来，盯着一个姑娘脚上锃亮的小皮鞋，眼睛都直了：“妈，那双鞋好好看啊！我也想要！”
“等你长大了，自己挣钱买去。”林凤娇笑着推了女儿一把。
美姣推着车走在旁边，却一直心不在焉。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张向前上大巴车时那个背影。
那些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从身边经过，完全没有注意到。
“大姨，你看那个人，头发跟刺猬一样！”阳阳又喊起来。
美姣这才回过神，顺着看过去，一个年轻小伙顶着个爆炸头，穿着一条紧绷绷的牛仔裤，裤腿上还破了好几个洞。
瞥了一眼，没放在心里。依然沉浸在刚才张向前上车回头跟他挥手的场景里。
“哎呀，好好的裤子咋破成这样还穿？”晓雅皱着眉，一脸不理解。
林凤娇笑得直不起腰：“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时髦！广城那边就流行这个，破洞越大越好看！”
“真是搞不懂。秋裤都露外面了！”晓雅摇摇头，一脸嫌弃。
坐了一会儿，阳阳闹着要下来走路，林凤娇只好把他从车上抱下来。小家伙一落地就撒开腿往前跑，挤到一个人多的摊位前，踮着脚往里瞧。
“阳阳，别乱跑！”林凤娇赶紧追上去。
晓雅也跟着跑，姐妹俩一前一后护着两个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美娇跟在后面，也不禁打量起街上的人。
集市上的人确实跟往常不一样了。平时赶集，看到的都是附近村里的大爷大妈，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上裹着毛巾，脚上蹬着解放鞋。
可今天不一样，满大街都是年轻人，男的女的，一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
有的穿着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花哨的毛衣；有的穿着西装外套，肩膀上垫着厚厚的垫肩，显得人特别精神；女的就更花哨了，裙子、大衣、高跟鞋，什么款式都有，有些姑娘还抹了口红，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姐，这些人穿得衣服真好看，翠玲说想开服装店，要是拿这些衣服回来卖，肯定能赚钱。”美姣忽然开口。
林凤娇愣了一下，扭头看她：“翠玲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她有时间开服装店？”
“翠玲没跟你说？她被供销社裁员了？”
“干的好好的，为何被裁员，是不是她工作上犯了大错？”林凤娇一脸疑惑，小姑子虽然比村里那些小姑娘娇气，但也不是那么不靠谱啊！平时做事还是很上心的。
“听说，供销社小姨不行，养不起那么多员工了，就分批裁员，翠玲是临时工，最先被踩了！”美娇解释道。
“这么大的事，她都不回娘家说，这个翠玲，心够大的！”
“她爸身体不好，可能不想他担心，所以，回去好几次也没跟你们透露过这个事情，不过你别担心，她有自己的打算的！”
“她被裁了，大力会不会介意？”凤娇担心地问。大力当初看上翠玲，很大程度就是冲着她那份体面的工作：不但收入不错，还让家里人都觉得特别有面子。
“介意也没办法，翠玲也不愿意这样啊。不过姐，你也别太担心，翠玲说了，过完年就在集市上开个服装店。你也知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大家没那么稀罕端国家的铁饭碗了。运气好的话，做生意比上班还强。你看我们承包种地，平时每个月有工资领，年底还能分红，今年我们都成万元户了，这不比端铁饭碗强？”
“那倒也是。哎，随她去吧，她都出嫁了，我当嫂子的，也不好多管她的事了。”凤娇叹了口气，她自己烦心事也多，不关自己的事，能不管尽量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