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向前哥和我会想办法帮大家解决水源和启动资金的事儿,但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得跑部门、得协调、得磨嘴皮子,你们得有耐心等。在这过程中,需要大家配合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极力配合。”
院子里的人纷纷点头。
“第二,钱和物资到了位,每一分每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谁要是偷奸耍滑、拿了东西不好好种地,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个妇女主任管不了你们村,但向前哥的钱,他有权利收回。”
这话说得硬气,可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明白,好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第三,”林凤娇看了一眼张向前,又转回来,“以后地里种什么、怎么种、怎么卖,向前哥会给大家出主意。他是走过这条路的人,你们信他,就得听他的。不能今天听明天不听,不能别人一说风凉话就动摇。”
有个中年媳妇在人群里小声说:“我们信,我们都信。张老板年年都来给郝梅大婶上坟,一上就是这么多年,这样的人,心善,靠谱!”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林凤娇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个蹲在墙根的老光棍身上,又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乡亲们,我跟向前哥商量过了,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第一步,先把水的问题摸清楚——回去找个时间我就和向前大哥去找乡里、找水利站,看看从王家村那边引水到底卡在哪儿。政策在哪儿摆着,我就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
廖长生站在门口,旱烟杆捏在手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发颤:“凤娇主任,向前兄弟,你们……你们这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他腿一软,差点就要往下跪。
张向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长生叔,你这是干什么?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再说了,这算什么大事?不就是跑跑腿、磨磨嘴皮子嘛。”
林凤娇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廖长生的肩膀,声音温和下来:“大叔,您别这样。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您就安心等着,这个事儿,我们一定给您办好。”
院子里的村民见村长都跪下了,也都纷纷下跪,“恩人,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林凤娇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扶。
“都起来,都起来,这是干什么呀!”她一个一个地拽,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几个大婶跪在最前面,红着眼圈不肯起来。最前面那个是刘大婶,丈夫早年死在病死,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苦了一辈子。她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林凤娇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主任啊,”刘大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是大好人,天大的好人啊。我家那两个儿子,一个三十五,一个三十二,到现在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她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日子再这样过下去,我家这香火就断在这一代手里了。我到了地下,怎么跟孩子他爹交代啊……”
旁边几个大婶也跟着抹眼泪。一个姓王的婶子搭腔:“谁说不是呢,我家闺女嫁出去就再没回来过,嫌弃娘家太穷了,怕我们要她救济。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林凤娇蹲下身,和刘大婶平视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刘大婶的泪珠子滚烫,滴在她手背上,像烙铁一样烫进她心里。
“大婶,你别哭了。”林凤娇的鼻子也酸了,声音有些发哽,“你这一哭,我心里比刀剜还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稳稳地压下去,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劲儿:“大婶,你听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可记住了——你要把我当观音菩萨供着。我林凤娇不是观音菩萨,我就是个跑腿的、磨嘴皮子的妇女主任。但你既然把这话说出来了,我就把这话接下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
“大家都听见了,刘大婶说要把我当菩萨供。我不图大家供我,我就图一件事——等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家的日子红火起来了,也都娶上媳妇了,那个时候,你们能指着我的背影说一句,‘那个林凤娇,当年没哄咱们’。”
张向前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拍了拍刘大婶的肩膀。
“大婶,起来吧。”他声音不高,但稳当,“地上凉,你膝盖受不了。”
等刘大婶抹着眼泪站起来了,张向前才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村民,把话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这几年在刘家村,带着大伙儿确实把日子过好了,本身也赚了些小钱,大家都很认可我,信任我,愿意跟着我干,这点令我很欣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信得过我张向前,我有信心带着大家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好。不是大富大贵,是踏实,是稳当,是到秋天地里有收成、过年锅里有肉吃。我这个人不爱说大话,我说到的,就一定做到。”
廖长生站在旁边,老泪纵横,颤巍巍地点着头。
林凤娇心里翻涌得厉害,像有一锅滚水在烧。刘大婶那番话,一句一句扎在她心窝子上。香火断了——这在她看来不算什么先进思想,可她知道,对于一个守寡多年的农村妇女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是压在心上几十年的石头。
她不是菩萨,她帮不了所有人。
但她觉得至上把问题反映到大队,想办法把水引过来,把地种起来,让这满村的光棍们能挺直腰杆过日子。到那时候,不用她求,自然有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