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前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咽不下也得咽。他现在是刀俎上的鱼肉,由不得他。派出所那边,案子已经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他要是不同意私了,那我们就立案,走刑事程序。严打期间,雇凶伤人,判个一年,他的代理资格就没了,县里还能让他继续干?他自己掂量掂量,是损失一个乡的市场划算,还是丢掉整个县的代理权划算。”
兴家听了,忍不住拍了一下床板:“对!让他选!要么割一块肉,要么断一条腿,他自己看着办!”
红艳坐在一边,难得没有插嘴,只是拿眼睛偷偷看了张向前几眼,心里不知道在想着,真的可以问对方要那么多赔偿款?
翠玲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许多:“向前哥,我听你的。只要能把我住院的钱还上,我就谢天谢地了。那两千块……要是实在要不到,也不勉强。”
“要得到。”张向前斩钉截铁地说,“这事你们交给我,明天我去派出所跟他谈。你们都不用出面,我和兴家去就行。人多嘴杂,不好跟他谈判,兴家去到那边,也不要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美姣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放心:“你和兴家行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兴家比较冲动,她怕兴家到时候一激动,还会动手打人。
“不用。”张向前摆了摆手,“这种事情人多了反而不好谈。我和兴家去,说话方便,谈不拢还可以再谈。你们去了,万一话一说死,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美姣点点头:“那辛苦向前哥了。”
这点自知之明美姣还是有的,自己面对那样的场合说话肯定会不过脑子,万一哪一句说错了,圆不回去把事情搞砸了就麻烦了。
“辛苦什么,我领着大家创业,这个事情必须我出面。”张向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把周福海挤出去,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去派出所,你们就在家等我消息。”
不知不觉,大家聊到了晚上十点多。
翠玲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向前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段时间,乡里通了电,马路上也有路灯,翠玲一个人走着也不再害怕。想到事情很快就能解决,心情还是很放松的。
美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张向前坐在桌前,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打腹稿,明天谈判要说的话、要提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向前哥,你说那两千块,他真的能给?”
美姣觉得两千块也要的太狠了吧,那是多大一笔钱啊,周福海肯定不会给。
张向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很笃定:“能。不是他有那么大方,是他不得不给。我翻过法律文书了,这个案子要是走刑事,他至少判一年。一年不能做生意,损失何止两千块?再说了,他要是坐了牢,在他的信誉上,就有污点了,将来他的孩子上学,政审那一关肯定就过不了了,他是个聪明人,账算得比我清楚。”
“再说了,他是县代理,这点钱,对于他来说九牛一毛,他会那么傻,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美姣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得对,有时候不是硬气就能赢的。这一次,我算是看明白了。”
张向前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亏吃了,不是不报,是要找对时机、找对方式来报。硬碰硬,两败俱伤。咱们要的是赢,不是同归于尽。”
窗外,月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蛐蛐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
第二天,红艳一大早就回了刘家村,美姣守着门面,兴家和张向前去了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王警官接待了他们,把他俩带进一个会议室。
派出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警徽,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线。
张向前和兴家坐在一边。没一会儿,王警官把周福海带了进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周福海坐在对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看着像是他的跟班或者亲戚,手里夹着个皮包,眼神有些躲闪。
王警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手里捏着笔,来回转了两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咱们今天把这个案子捋一捋。”王警官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周老板这边呢,态度是诚恳的,愿意私了。兴家、向前,你们这边什么想法,可以说了。”
张向前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又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周福海。
周福海四十来岁,长得墩实,脸盘宽大,眉毛浓黑,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一截粗壮的小臂。
他的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不大,但在这个小会议室的光线里,还是晃了一下。
他看着张向前,嘴角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也带着一丝不屑——那种生意人看乡下人的、居高临下的不屑。
两家人在集市上是竞争对手,却从来没有见过面,今天坐在一起算是第一次。
“周老板。”张向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找人打了我们的人,这是事实,派出所也查清楚了。今天坐在这里,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
周福海没吭声,只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